第609章 第七日(1/2)
“嗒。”
那一声轻响,并不响亮,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铺子里凝滞的空气。小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到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僵在原地,握着扫帚的手指节攥得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那两块厚重、此刻却显得无比单薄的门板。
门闩是木制的,老旧,但结实。从里面插上,外面很难轻易弄开。但那“嗒”的一声,分明是金属与木头碰触的轻响。是钥匙?是铁片?还是别的什么工具?
建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门闩,只是转身,走到灶膛前,拿起火钳,拨了拨里面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几颗暗红的火星被翻起,又迅速黯淡下去。他蹲下身,不慌不忙地又添了两块干燥的松木劈柴。新柴入火,起初只是冒出几缕呛人的青烟,但很快,橘红色的火苗便舔舐上来,发出“噼啪”的、充满生命力的声响。火光重新亮堂起来,跳跃着,将他沉默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似乎在用这寻常的、日复一日的动作,来确认着什么,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门外的拨弄声停了。但那种被注视、被围困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沉重,如同实质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敲门声,没有问话声,只有一片死寂的等待,以及那无法忽视的、多道目光穿透门板缝隙带来的无形压力。
小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他看向师傅的背影,那挺直的、甚至有些过于挺直的脊梁,像一根插入地下的老桩,任凭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这姿态奇异地给了他一丝支撑,让他不至于瘫软下去。他学着师傅的样子,强迫自己挪动僵硬的腿脚,将扫帚靠墙放好,又走到柜台后,拿起抹布,开始一下一下,用力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柜台面。动作有些僵硬,有些凌乱,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恐惧。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松木特有的清香混合着糖的余味,在空气中弥漫。这熟悉的气息,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被门外无声的寒流吹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门外再次有了动静。
不是拨弄门闩的声音,而是脚步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走到门前,停下。
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节奏。
来了。
小树擦拭柜台的手猛地一顿,抹布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
建设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倒进粗陶脸盆里,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又用搭在旁边的干净布巾擦干。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日常劳作前的准备。
做完这些,他才缓步走到门边,抬手,抽掉了门闩。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熟悉的、有些刺耳的声响。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依旧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腋下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王科长。他脸色比上次更严肃,也更苍白了些,像是没休息好,眼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法令纹深刻得像用刀刻出来。他的目光像两把小刷子,一进门,就迅速而锐利地扫过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灶台、柜台、糖罐、墙根,最后,落在建设脸上,也扫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小树。
他身后半步,跟着的是刘干事。刘干事低着头,不敢看建设的眼睛,双手紧紧抓着胸前挂着的帆布挎包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的脸色比王科长更差,嘴唇有些哆嗦,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第三个,不是上次那个拿着笔记本的记录员,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同样款式的深蓝制服,但身板笔挺,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与王科长不同的、更加内敛而警惕的气质。他站在门侧稍远一点的位置,没有完全进来,目光却像鹰隼一样,冷静地观察着铺子里的一切,尤其在那几件墙根旧物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微闪动。
一股深秋夜晚的寒意,随着门开,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铺子里灶火带来的暖意。小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林师傅,又见面了。”王科长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文。他的目光在建设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从中捕捉到一丝慌乱或恐惧,但很快就移开了,因为建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王科长,刘干事。”建设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没有问。
“这位是区里保卫科的同志,李同志。”王科长简短地介绍了一句,算是交代了第三人的身份。保卫科。这三个字,让本就凝重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那位李同志没有出声,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林师傅,”王科长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公事公办,甚至比上次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硬,“上次我们过来,提出的整改要求,以及给予的七日限期,你应该还记得吧?”
“记得。”建设回答得很简单。
“记得就好。”王科长的目光越过建设,投向墙根。那几件东西——老金的铁盒,何守业的军盒,苏月香的玻璃罐,陈大有的相框,赵婆婆的布包——依旧原封不动地待在那里,在油灯和灶火的混合光线下,投出静默而顽固的影子。
“看样子,”王科长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种终于抓到把柄的冷意,“林师傅是没把区里的要求,和我们商业科的规定,放在心上啊。”
铺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灶膛里木柴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糖浆在锅里冷却时偶尔的、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
刘干事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领子里。那位李同志则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建设和墙根之间来回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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