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无声的风(2/2)
小树听着,心里那乱撞的兔子,似乎慢慢安静了一些。恐慌还在,但不再是那种无头苍蝇般的慌乱。师傅的话,像在这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气中,凿开了一个小小的透气孔。是啊,风来了,挡不住。可人还得喘气,还得吃饭,还得活着。只要师傅还在,灶火还亮着,糖还在熬,这铺子,就还是那个铺子。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似乎有些犹豫。
小树和建设都转头看向门板。
片刻的静默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张有些熟悉、却又透着陌生的小脸探了进来,是巷子口裁缝铺陈师傅家的小儿子,叫栓子,约莫八九岁年纪。他以前常来,用帮家里跑腿省下的一两分钱,买几颗最便宜的水果硬糖,含在嘴里能咂摸半天。
此刻,栓子的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铺子里,看到建设和小树,又飞快地低下头,小手在洗得发白的裤子上无意识地绞着。
“林……林伯伯,”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带着点发抖,“我……我娘让我来……买点糖。”
建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要哪种?”
“就……就最便宜的那种,水果硬糖,两分钱的。”栓子从裤兜里摸出两个磨得发亮的硬币,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又飞快地缩回手,好像那柜台烫手似的。
小树看向师傅。建设已经转身,从靠墙的糖罐里舀出几颗红红绿绿的水果硬糖,用一小张裁好的油纸利落地包好,递给栓子。
栓子接过小纸包,捏在手里,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还有事?”建设问,语气平淡。
栓子猛地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他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用极快、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林伯伯,我爹说……说这几天外头有生人转悠,让你……让你小心点……”话音未落,他像是怕极了,捏紧糖包,转身就冲出了铺子,脚步声飞快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铺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建设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走回柜台后,拿起那两枚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硬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零散的硬币和毛票已经少得可怜。
“听见了?”建设问,目光落在小树脸上。
小树点点头,心又提了起来。栓子带来的,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印证——那无声的压力,并非他们的错觉。
“风来了。”建设只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搅动那锅即将熬到火候的糖浆。
天色越发阴沉,浓云翻滚,仿佛真的快要下雨了。远处的高音喇叭,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激昂的声浪穿透沉闷的空气,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无端让人心里发紧。
第四天,第五天……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中缓慢滑过。上门的客人愈发稀少,有时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街巷仿佛死去了一般,连平日里的鸡鸣狗吠都听不见了。只有那几个陌生面孔,依旧定时出现在巷口或对面,像沉默的幽灵,忠实地执行着某种无形的监视。
墙根下,那几件旧物依旧静静地待在那里。老金的铁盒,何守业的军盒,苏月香的玻璃罐,陈大有的相框,赵婆婆的布包。在昏暗的光线里,它们沉默着,仿佛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压力,却又以一种顽固的、静默的姿态,坚守着自己的位置。
小树每天清晨,依旧会撒上糖霜。白色的糖霜在门槛内铺成细细的一线,像一道脆弱却执着的分界线,将铺子里的世界,与外面那个冰冷、沉默、充满未知的世界,隔离开来。尽管他知道,这道线,什么也阻挡不了。
第六天,傍晚。
最后一抹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夜幕早早降临。建设熬完了今天最后一锅麦芽糖,正用湿布仔细擦拭着灶台和铜锅。小树在清扫地面,竹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忽然,一阵不同于往日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节奏感,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林记”的门口。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
小树握扫帚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他看向师傅。
建设擦拭铜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不紧不慢,将锅沿最后一处糖渍擦净。然后,他将湿布搭在灶边,转过身,平静地看向那两块厚重的门板。
“来了。”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门,没有被敲响。
但门闩,从外面,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铺子里,清晰得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