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三日之期(2/2)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那双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推着那个布包,仿佛那不是布包,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建设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目光越过赵婆婆花白的头顶,望向门外。巷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早已不见了踪影。街道空空,只有风卷着尘土和落叶,打着旋。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又似乎重逾千斤的布包。入手很轻,里面似乎是些小而硬的东西,碰撞时发出轻微的、金属般的响声。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赵婆婆如释重负,混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水光。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建设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歉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哀。然后,她转过身,佝偻着背,几乎是逃也似的,挪出了铺子,消失在门外清冷的光线里。
小树看着师傅手里那个灰扑扑的布包,又看看墙根下那一排沉默的物件,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王科长的话,刘干事惊恐的眼神,街坊的疏离,还有眼前这个惊惶不安的赵婆婆和她塞过来的、不知装着什么的布包……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收拢,勒向这座小小的、散发着甜香的糖铺。
建设拿着布包,走到墙根下。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老金的梅花糖,看何守业的铁盒,看苏月香的玻璃罐,看陈大有的照片,看沈青山的木盒。然后,他弯下腰,将赵婆婆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沈青山的木盒旁边。
墙根下的“队伍”,又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员。
放好布包,建设直起身,没有再看第二眼。他走回灶台边,铜锅里,麦芽糖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颜色呈现出一种澄澈透亮的、琥珀般的金黄,糖汁粘稠,气泡细密。他全神贯注,用铜勺舀起一勺糖浆,高高提起,糖浆如一道金线般落下,在锅里拉出绵长、晶莹的糖丝,久久不断。
“火候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糖,还是说别的。
他将熬好的麦芽糖舀出,倒入抹了油的石槽。滚烫的糖浆在冰冷的石面上“呲啦”作响,迅速铺开,表面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泛起一层细密如雪的糖霜,晶莹洁白,覆盖在
糖霜之下,糖仍是糖,温润,金黄,蕴藏着阳光和时间的味道。
建设用铜铲轻轻敲了敲糖块的边缘,声音清脆悦耳。他切下一小块,递给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小树。
“尝尝。”
小树接过,还有些烫手。他放进嘴里。先是表面糖霜瞬间化开的、清甜的冰凉,然后,是糖体本身醇厚、柔韧、带着浓郁麦芽香气的甘甜,丝丝缕缕,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温暖,踏实,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很甜。是那种最纯粹、最朴素的,属于粮食和阳光的甜。
小树含着糖,看向师傅。建设也含着一块糖,目光投向门外灰白的天色,侧脸在灶火余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他的眼神很深,很静,像一口古井,井水无波,却仿佛能映出整个天空,和天空之下,那些无声涌动着的、冰冷而沉重的暗流。
“明天,”建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力量,“早点起。把铺子里里外外,再彻底打扫一遍。尤其是墙根,灰要掸干净。”
小树怔了怔,看着师傅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墙根下那排沉默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的物件,心里猛地一紧,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他用力点了点头,嘴里麦芽糖的甜,不知何时,渗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涩。
天色,就在这寂静的、带着甜香和柴火气的等待与准备中,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远处,不知哪家传来了收音机的声音,播放着激昂的、千篇一律的歌曲,高亢的音符刺破暮色,又被风吹散,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像一场遥远而嘈杂的梦。
“林记”的门板,依旧只卸下半扇。门内,灶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糖香不散。门外,夜色如墨,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