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糖霜之下(1/2)
撬墙事件后的第三天,雨终于彻底停了。天空是那种被反复搓洗后褪尽颜色的、惨淡的灰白,一丝云也没有,光秃秃的,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生气的石膏板。阳光吝啬地漏下几缕,也是冰冷无力的,照不暖湿透的街巷,反倒将淤积在各处的水洼映得晃眼,白光刺目。
街道像是大病初愈,又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隐秘的掠夺,显出一种奇异的空旷和洁净。水流冲走了浮尘和垃圾,也冲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行人稀少,脚步匆匆,彼此间的目光刻意回避着,仿佛那目光本身会沾上什么不洁。连空气里那股雨后特有的、混合了泥土和植物气息的清新,也透着一股子消毒水般的、生硬的冷漠。
“林记”的门板依旧只卸下半扇。但这次,不是谨慎的窥探,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无声的宣告。门内,光线昏暗,糖香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门槛之内,与门外那清冷、寡淡、被冲刷得过分干净的世界,泾渭分明。
小树的心,像被那夜的撬墙声和随后几日的死寂拧成了麻花,又泡在冰水里,一阵阵发紧,发冷。他不再问东问西,只是更加沉默地跟在师傅身后,劈柴,烧火,擦拭那些似乎永远也擦拭不完的糖渍。他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远处巷口的自行车铃,邻家孩童压抑的啼哭,甚至风刮过屋檐的呜咽——都能让他惊跳起来,下意识地望向门口,望向墙根。
建设却似乎恢复了些许“正常”。他不再长时间对着灶火出神,又开始熬糖。只是熬的糖,与之前不同。不再是杏仁、松子、花生、芝麻那些惯常的、能叫出名字的糖。他将各种剩下的、不成形的糖块、糖渣收集起来,混在一起,重新投入铜锅。又加入不知从哪里翻找出来的、几乎被遗忘在角落的陈皮碎、甘草末,甚至还有一小撮受潮发软的桂花干。他不看火候表,全凭感觉,控制着火,搅动着锅里渐渐融化成一种浑浊的、深褐近黑的粘稠液体。那液体咕嘟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味——不再是纯粹的甜香,而是混合了焦苦、陈涩、微酸,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药味的复杂气息,浓烈,滞重,甚至有些刺鼻。
小树被这气味呛得咳嗽了一声,忍不住问:“师傅,这……这是熬的什么糖?”
建设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锅里翻滚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的糖浆,看着气泡破裂时拉出的、粘稠得几乎扯不断的丝,半晌,才低声道:“百纳糖。”
“百纳糖?”小树从未听说过。
“百纳,是和尚的衣裳,破布碎布补缀而成。”建设的声音在糖浆翻滚的咕嘟声里,显得有些飘忽,“这糖,也是杂糅而成。不成形的糖头,陈年的香料,受潮的花干……零碎东西,单拿出来,不成样子,也入不了口。可混在一起,用文火慢慢熬,熬到火候,去了燥气,化了杂味,剩下的,就是一点本真的甜,和经得起咂摸的苦后回甘。”
他舀起一勺,那糖浆在勺中流淌缓慢,色泽暗沉,近乎墨色,却隐隐透出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光泽。他将其倾入抹了薄油的石槽,糖浆缓缓摊开,在冰冷的石面上“呲啦”轻响中,迅速凝固,表面泛起一层霜白的、细密的糖砂。
“这糖,”建设用铜铲轻轻敲击边缘,那糖块发出沉闷的、不那么清脆的响声,“样子丑,色也深,初入口,甚至有些粗粝涩口。可你慢慢含,耐下性子,等它在嘴里化开,那滋味,就一层层出来了。有陈皮的清苦,甘草的微甘,桂花的残香,焦糖的底蕴……杂,却厚。不是讨喜的糖,是留给能吃苦、也懂回甘的人咂摸的。”
他将冷却定型的糖块撬起,切割成不规则的、大小不一的块状,没有用油纸包裹,只是随意地堆在一个粗陶大碗里。深褐近黑的糖块,衬着粗糙的陶碗,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
“就放这儿。”建设将陶碗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取代了往日那些晶莹剔透、排列整齐的各色糖果。“有人问,就说是‘百纳糖’,清火,化痰,耐含。价钱……看着给。”
小树看着那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不祥”的深色糖块,又看看师傅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扯得更紧了。他隐隐觉得,这“百纳糖”,似乎不只是一锅糖那么简单。
午后,日头稍微有了点力气,但空气依旧清冷。门外的街道上,远远传来一阵喧哗,是高音喇叭的声音,时断时续,听不清内容,但那激昂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像钝刀子,切割着寂静。
就在这时,铺子那半扇开着的门,光线一暗。
一个人影堵在了门口。
是刘干事。但他不是一个人。他侧着身,脸上堆着一种极不自然的、混合了为难、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的笑,对着门外说着什么。然后,他让开一步,微微弯着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外,先探进来的,是一根油光水滑的、深褐色的文明棍,顶端镶着黄铜,在门外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然后,是一双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黑色三接头皮鞋,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仿佛怕沾上地上的尘埃。鞋的主人走了进来。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身簇新的、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向后背着,露出宽阔的、油亮的额头。脸上保养得不错,皮肤白净,只是眼角有些深刻的纹路,看人时,眼皮微微耷拉着,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漠然。他手里拿着那根文明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进门后,先停了一步,目光缓缓扫过铺子里的陈设,从堆满糖罐的柜台,到冒着热气的铜锅,再到角落里的灶台,最后,落在了墙根下。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地方加起来都长。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不起波澜的水,但小树却觉得,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分。那不是李副组长那种外露的、带着研判和批判的锐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冰冷的、仿佛能穿透表象、掂量出内在分量的漠然。
刘干事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笑容僵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眼神示意建设,嘴唇无声地嚅动着,似乎想介绍,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男人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站在柜台后的建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笑容,也无怒意,甚至连审视都算不上,只是一种纯粹的、打量一件物品般的漠然。
“这位,是区里商业科新来的王科长。”刘干事终于挤出声音,干巴巴地介绍,又急忙补充,“王科长刚调来,关心咱们街道的商业经营情况,特意……下来看看。”
王科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说话,只是踱着步,背着手,在铺子里慢慢走着。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咔、咔”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量过,带着一种固有的、不容打扰的节奏。他先走到柜台前,目光掠过那些码放整齐的各色糖果,最后落在了那碗新熬的、其貌不扬的“百纳糖”上。
他看了几秒钟,伸出那根镶着黄铜头的文明棍,用顶端,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一块深褐色的糖块。糖块在粗陶碗里滚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糖,”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吸烟后的喉音,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是在斟酌词句,“颜色不太正。用料,也杂吧?”
他的目光从糖块上移开,落在建设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建设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答:“回王科长的话,这叫‘百纳糖’。用的是些不成形的糖头糖尾,加了些陈皮、甘草,熬的时间长些,样子是丑,颜色也深,不过清热化痰,耐含,有回味。”
“哦?百纳糖。”王科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他又用文明棍拨弄了一下另一块糖,“名字倒别致。不过,咱们新社会,讲的是货真价实,明码标价,整洁卫生。这‘百纳’……听着,有点像旧社会那些走街串巷、卖狗皮膏药的搞的噱头嘛。”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甚至没什么重音,但字字都像裹了糖霜的针,听着平淡,扎人却疼。刘干事在一旁,脸都白了,汗流得更多。
建设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糖就是糖,吃到嘴里是滋味。名字是随口起的,王科长见笑了。”
王科长不置可否,目光从糖碗上移开,再次投向墙根。这次,他看得更仔细,脚步也慢慢挪了过去。文明棍的铜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点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铺子里,异常清晰。
他在墙根前停下,挨个看过去。看老金的梅花糖,看何守业的铁盒,看苏月香的玻璃罐,看陈大有的照片,最后,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沈青山那个颜色深沉、木纹清晰的盒子上。
他没有像李副组长那样皱眉,也没有任何评语,只是看着。那目光深沉,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墙根下那一片空气都凝滞了。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
王科长看了许久,久到小树觉得时间都停滞了。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用文明棍,而是用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保养得很好的手,食指的指尖,极其随意地,在沈青山的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
声音不重,但在极度的寂静中,却像敲在人的心鼓上。
木盒发出沉闷的、实心的响声。
王科长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那根敲过木盒的指尖,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然后,他将手帕慢慢折好,放回口袋。整个过程,慢条斯理,一丝不苟。
“这些东西,”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目光扫过墙根下所有物件,最后回到建设脸上,“摆在这里,有些日子了吧?”
“是。”建设回答,声音平稳。
“都是客人留下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