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糖霜(1/2)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锅熬过头的糖浆,黏稠,滞重,带着一股焦糊边缘的甜腻气,缓慢地向前蠕动。
铺子依然每天开门,但门板只卸下半扇,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半开半阖地窥着外面白晃晃的、空寂的街道。生意几乎绝迹,偶尔有顽童在门口探头探脑,很快就被大人低喝着拽走。连那讨饭的跛脚老乞丐,似乎也得了风声,不再在“林记”门口的石阶上打盹了。
小树的心,像架在文火上烤,煎熬得起了皱。他一会儿担心那李副组长带人来砸门强收东西,一会儿又怕师傅这油盐不进的性子,真惹来大祸。他偷偷去打听,只听说区里最近确实“抓得紧”,各处都在“清理不健康的风气”,茶棚老板娘也语焉不详,只叹气说“老林这回怕是撞到风头上了”。
建设却异常平静。他不再频繁擦拭那些物件,只是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用鸡毛掸子拂去一夜落下的浮尘,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其余时间,他几乎都耗在灶台前,守着那口巨大的铜锅。糖,一锅接一锅地熬。杏仁糖,松子糖,花生糖,芝麻糖……糖浆在他手里变幻着色泽和形态,琥珀金,蜜蜡黄,深枣红,拉丝,凝固,切割,冷却。每一种糖,他都做到极致,火候、色泽、香气、酥脆,无可挑剔。做好的糖,整整齐齐码在柜台后的玻璃罐和青花瓷坛里,越摞越高,几乎要碰到屋顶的椽子。甜香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铺子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不说话,只是熬糖。铜勺刮过锅底的声音,糖浆沸腾的咕嘟声,糖块在案板上被切开的脆响,成了铺子里唯一的声响。那声音单调,重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执拗的节奏,对抗着外界的死寂。
小树不敢多问,只是默默跟着打下手,劈柴,烧火,分拣果仁,清洗模具。他看着师傅沉默的侧脸,看着那专注得近乎凝固的眼神,心里那份不安,竟也奇异地被这重复的劳作和浓郁的甜香,磨得有些麻木了。
这天下午,天阴沉得厉害,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没雨,也没有风,只有湿热的空气,粘在皮肤上,甩不掉。街上一个人影也无,连知了都噤了声。
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很克制,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小树看了一眼师傅。建设正用一把小铜锤,轻轻敲碎一大块刚刚凝固的芝麻糖,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微微抬了下下巴。
小树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赵致远。
他比上次来时更清瘦了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下巴,脸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两簇幽幽的火苗。他手里没拿书,也没提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会绷断的标枪。
他看了一眼小树,目光越过他,直接投向铺子深处,投向墙根下那个位置。当他看到沈青山的木盒子依旧静静立在那里,完好无损时,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毫厘,但那簇火苗,却燃烧得更炽烈,更决绝了。
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林师傅,那盒子里的东西,我想……拿出来,烧了。”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滚沸的糖浆里。小树猛地一激灵,难以置信地看着赵致远。连一直专注于敲糖的建设,手里的铜锤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声轻响。
建设放下铜锤,转过身。他没有看赵致远,目光落在墙根下那个沉默的木盒上,看了很久。木盒在昏暗中泛着幽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沈青山掌心的温度,和他交付时那郑重的眼神。
“赵老师,”建设开口,声音比往常更哑,更沉,像粗糙的砂纸磨过木器,“东西,是沈同志寄放在这里的。他交代过,只有你,能打开,能处置。”
赵致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但那眼神里的火焰却烧得更旺,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来了。青山他……他不会怪我。这东西,不能再留了。留在这里,是祸害。给您,给这铺子,都是祸害!”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和愤怒。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手背青筋暴起。
“这几天,学校……”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像是在平复某种激烈的情绪,但话语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破碎,滚烫,“开会,学习,自查,揭发……风声很紧。有人……已经出事了。和旧书,旧东西有关。我……我那里,他们翻过,没找到什么。但这盒子,这盒子的来历,万一,万一被人知道……”他猛地摇头,眼睛赤红,“青山把它交给我,是信任。我不能……我不能让它成了把柄,害了您,也……也污了青山的心血!烧了,干干净净!就当……就当从没存在过!”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哽咽,那是一种极度压抑下,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悲鸣。他挺直的脊背,在微微颤抖。
小树听得心头发冷。他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但“学校”、“揭发”、“出事”这些字眼,还有赵致远那近乎崩溃的神情,都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无声的恐惧,那恐惧像外面沉甸甸的乌云,正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建设依旧沉默着。他缓缓走到墙根下,蹲下身,伸出手,但没有去碰那盒子,只是悬在盒子上方。他的目光落在木盒表面那些细密温润的木纹上,仿佛能穿透木头,看到里面那些泛黄的、凝聚着另一个时代心魂的纸页,看到沈青山写下它们时眼中的光,也看到赵致远此刻眼中那近乎绝望的火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浆。屋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似乎又压低了几分,空气闷得人心脏都要停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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