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暗流有声(1/2)
苏月香来过又走之后,那几天,街道上似乎更静了。连巡逻的红袖箍都少了,偶尔出现,也只是远远走过,不再停留张望。但“林记”门口,却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围了起来。路人宁可绕几步,也不愿贴着“林记”的屋檐下走。斜对门茶棚的老板娘,以前隔三差五还会端碗绿豆汤过来,现在也绝迹了,偶尔碰面,眼神躲闪,笑容僵硬,匆匆点个头便算。
空气里的沉默变了质,不再是紧绷,而是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回避。像夏日暴雨前,闷热凝固,连风都死了。只有“林记”铺子里,灶火依旧,糖香依旧,搅动糖浆的铜勺与锅沿碰撞的清脆声响,每日准时响起,单调,固执,成了这条街上唯一活着的、规律的声音。
建设似乎毫无所觉。他专注于锅里糖浆颜色每一丝微妙的变化,火候的调整精准到近乎苛刻。新熬的一锅松子糖,颗颗饱满,琥珀色的糖衣裹着微黄的松仁,咬下去该是酥脆香甜。但他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半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放回去,对眼巴巴等着的小树摇了摇头:“火候过了半息,松仁的油气没锁住,回味有一丝浊。这锅,不卖了,留着。”
小树“啊”了一声,有些心疼地看着那锅成色极佳的糖。师傅的嘴,比那最精密的戥子还准。可他心里也清楚,师傅是对的。“林记”的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浊”。
这天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铺子门被推开了,带进一股热浪和尘土气。
来人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年纪,穿着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裤子熨得笔直,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他国字脸,肤色微黑,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一进门就先扫视了一圈,尤其在墙根下停留片刻,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在评估一堆待处理的旧家具。
刘干事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额头上都是汗,不停地用袖子擦着。
“老林,忙着呢?”刘干事抢上一步,声音干巴巴的,“这位是区革委会宣传组的李副组长,来……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李副组长没看建设,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些码放整齐的糖块上,又移到墙上那张唯一的、被烟熏火燎得发黄的营业执照,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建设,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鼻腔共鸣,显得很沉稳,或者说,很官腔。
“林建设同志,是吧?我姓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又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动作不紧不慢,“最近,区里收到一些关于你这间‘林记糖铺’的群众反映。主要是两个方面的问题,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核实一下,听听你的说法。”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建设。建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
“第一,是关于你铺子里长期摆放的那些来历不明的旧物品。”李副组长的目光再次投向墙根,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眼神里多了审视和研判,“有群众质疑,这些物品的陈列,是否经过了有关部门的批准?其内容,是否符合当前思想文化宣传的导向?是否存在宣扬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倾向?尤其是,”他用笔尖虚点了点陈大有那张军人照片和糖壳,“涉及对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的私人化、情绪化解读,这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个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所谓‘纪念’,如果不加引导,容易偏离正确方向,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他的话不疾不徐,逻辑清晰,措辞严谨,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干事在一旁,脸色更白了,大气不敢出。
建设依旧沉默,只是拿起一块干布,开始擦拭光可鉴人的柜台面。
李副组长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翻了一页笔记本:“第二,是关于你的经营行为。有群众反映,你利用这些旧物品,通过讲故事等方式,吸引顾客,甚至可能借机抬高糖价,或者收取额外的费用。这涉及到是否合法经营、是否诚实守信的问题。当然,这只是反映,我们还需要核实。另外,之前有报纸对你这里进行过报道,其中是否含有不实或夸大的成分?是否存在人为制造‘新闻’、进行不当宣传的情况?这些,都需要严肃对待。”
他终于停了下来,合上笔记本,钢笔在手指间轻轻转动,目光落在建设脸上,似乎在等待他的辩解,或者,认错。
铺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门外知了垂死挣扎般的鸣叫。小树躲在灶后,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建设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放下抹布,动作很慢,很稳。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李副组长审视的眼神。那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也无法搅动的古井。
“李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常年与糖和火打交道留下的那种微哑,却字字清晰,“糖铺,卖糖。墙上,是糖。柜里,是糖。锅里熬的,是糖。客人来,给钱,拿糖。价格,贴在墙上,很多年了,没变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墙根:“那些,是客人自己放下的。放下,就走了。没人给钱让我摆,我也没收过一分钱。摆在那里,是因为铺子有空地,东西怕潮,墙根干爽。客人什么时候来拿,我不知道。客人不来拿,就一直放着。这是信用。”
“至于报纸,”建设的声音更平了一些,“记者来问,我照实说。糖怎么做的,客人怎么来的。记者怎么写,登不登,那是报社的事。糖铺,只管糖。”
他说完了。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陈述。陈述一个在他看来最简单、最直接的事实:糖铺卖糖,客人寄放东西,他守着,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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