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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清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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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没听过这个名字:“安魂糖?”

“嗯。”建设说,“用最慢的火,熬最长的时间。糖要熬到发黑,但不是焦,是深琥珀色,像陈年的酒。熬成了,盛出来,放在铜板上,让它自己冷。冷了之后,敲碎了,撒在雨里。”

“撒在雨里?”

“嗯。”建设说,“给那些没吃到糖的人。”

小树觉得背上又有点凉:“没吃到糖的人?”

“很多人临走前想吃糖,但没吃到。”建设说,“他们就成了没吃到糖的人。清明这天,他们回来,在雨里站着,等着。撒了糖,他们就能吃到了。”

建设站起来,走到灶前,开始熬糖。火很小,糖在锅里慢慢地滚,慢慢地变色。从浅黄到深黄,从深黄到琥珀,从琥珀到深琥珀。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颜色,但又不是黑色,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红,像凝固的血,但又透着光。

小树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糖的颜色变化,看着建设的手。建设的手很稳,勺子慢慢地搅,一圈一圈,不急不躁。灶里的火很小,但一直烧着,温温的,不灭。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铺子里很暗,只有灶里的火光,和锅里的糖光。两种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暖的橙色,照在建设的脸上,照在墙上,照在那口旧铜锅上。

小树忽然觉得,这光里真的有人。很多人。他们站在光里,静静地看着,等着。不说话,只是看着,等着。

“师傅……”他小声说。

“嗯?”

“他们……他们在吗?”

建设没抬头:“在。”

“在哪儿?”

“在光里。”建设说,“也在糖里。”

小树看着光,看着糖。他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些人影,模模糊糊的,站在光里,站在糖液翻滚的泡里。他们在点头,在微笑,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

糖熬好了。

建设用勺子舀起来,糖液拉成长长的丝,在火光下,像金色的雨。他把糖液倒在铜板上,薄薄的一层,铺开。糖液在铜板上流动,慢慢地凝固,变成一片深琥珀色的糖片。

建设拿起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糖片上。糖片裂开,裂成很多小块,每一块都不规则,但都很美,像破碎的星星。

“来。”建设说。

小树走过去。建设递给他一个簸箕,里面装着那些碎糖。

“撒在雨里。”建设说。

小树端着簸箕,走到门口,打开门。雨哗地涌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走到屋檐下,把簸箕里的碎糖撒出去。碎糖落在雨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细的声音,像很多细小的铃铛在响。

糖落在雨里,慢慢地化了,变成糖水,混在雨水里,流走了。

小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糖水流走。雨很大,很快就把糖水冲散了,看不见了。但他觉得,那些糖水没有真的流走,它们渗进了青石板里,渗进了泥土里,变成了另一种甜,另一种光。

他回到铺子里,关上门。

建设还坐在案板前,看着那口旧铜锅。锅底朝上,雨水打在锅底上的声音,叮叮咚咚的,还在响。

“师傅,”小树说,“撒完了。”

“嗯。”建设说。

“他们……他们吃到了吗?”

“吃到了。”建设说,“你看,雨小了。”

小树看向门外。雨真的小了,从哗哗的,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天光也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有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亮晶晶的。

“糖是甜的,”建设说,“雨也是甜的。吃了甜的人,心里就安了。”

小树点点头。他看着灶里的火,火还在烧,但小了很多,温温的,像一个熟睡的人的心跳。

“师傅,”他忽然问,“您说,死去的人真的会回来吗?”

建设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他们回来吗?”他问。

小树想了想,点点头:“想。我想我爷爷。他走的时候,我还小。我记得他给我买过糖,圆的,上面画着一只鸟。他说,吃了糖,鸟就会飞,飞得很高很高。”

“那他就回来了。”建设说。

“在哪儿?”

“在你心里。”建设说,“也在糖里。你每次吃糖,他就在。你每次熬糖,他也在。你每次看见糖,他都在。”

小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铜片。铜片是凉的,但握了一会儿,就温了。

“那我爷爷……”他说,“他吃到我撒的糖了吗?”

“吃到了。”建设说,“所有想吃糖的人,都吃到了。”

小树笑了。他走到灶前,看着灶里的火。火快灭了,只剩下一点红红的炭,在灰里亮着,像很多小小的眼睛,在看着,在笑着。

建设站起来,走到墙根下,蹲下来。那里放着老金的那块糖,和那张照片。糖还在,照片还在。糖上的梅花,五瓣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

建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糖。

凉的。

但这一次,他觉得那凉里头,有一种温暖。不是糖的温暖,是别的温暖。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

“师傅。”他轻轻说。

墙没回答。

但糖上的那朵梅花,好像亮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暗下去,恢复原样。

建设站起来,走回案板前。小树已经趴在案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铜片。建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过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雨停了。

天完全晴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铺子的门上,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口旧铜锅上。锅底朝上,积了一点雨水,雨水里映着夕阳,红红的,像一块融化的糖。

建设走到门口,看着街。

街上没人,很安静。只有屋檐还在滴水,叮咚,叮咚,像糖在唱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铺子里暗下来。灶里的火完全灭了,只剩下一点点余温,从灶膛里散出来,温温的,像一个拥抱。

建设坐在案板前,拿出那个本子,翻开,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又一个春天。老金的孙子来了。他带来一块糖,放了五十一年。糖上有一朵梅花,五瓣的。老金终于回来了,虽然只是一块糖,一张照片。但够了。”

他拿起笔,在下边写了一行:

“又一个清明。雨下了三天。我熬了一锅安魂糖,撒在雨里。一个女人来买糖,圆的,上面写着一个‘安’字。她说她父亲临走前想吃糖,但没吃到。现在他吃到了。小树问,死去的人真的会回来吗?我说,在糖里,在心里,在光里。他睡着了,手里攥着那片铜。铜上有朵梅花,五瓣的。雨停了,夕阳出来了。锅底积着雨水,雨水里映着夕阳,像一块融化的糖。甜是甜的,光也是甜的。够了。”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撒在夜空里的碎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铺子。

铺子里很暗,但还能看见轮廓。那口旧铜锅,那个灶,那个案板,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那些放在墙根下的糖和照片。

都在。

一直都在。

他笑了笑,吹灭了灯。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是那口旧铜锅。锅底朝上,积着的雨水里,映着星光。

一点一点,像很多小小的糖,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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