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谷雨(1/2)
谷雨前一天,街尾的栀子花开了。
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甜丝丝的,混在熬糖的甜味里,变成一种奇特的香。小树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去闻。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也掀起了墙根下几片杨絮。
“师傅,香。”他说。
建设正在案板上拉糖,听见这话,停了手。他走到门口,也闻了闻。
“是栀子。”他说。
“往年也这么香吗?”
“比往年香。”建设说,“今年雨水多,花就开得旺。”
小树点点头,继续闻。那香气一阵一阵的,有时候浓,有时候淡,但一直都在,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说话,你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你知道他在。
下午,来了一个老头。
很老很老,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拐杖,走得极慢。他从街那头走过来,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又停一下。走到铺子门口,他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
匾是旧的,黑底金字,写着“林家糖铺”。字是老林写的,遒劲有力,但经过几十年风雨,金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深深浅浅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老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用拐杖指了指匾。
“这匾……”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还在。”
建设从铺子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老头。
“您认识这匾?”他问。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走进铺子。他的眼睛在铺子里慢慢扫过,看那口旧铜锅,看那个灶,看那个案板,看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看那些放在墙根下的糖和照片。
他的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都停留很久,像在辨认,又像在回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根下那块糖上——老金的那块糖,圆的,上面画着一朵五瓣梅花。
他走过去,蹲下来。蹲得很慢,很艰难,骨头咔咔作响。蹲下后,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块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这是……”他说。
“是您认识的人吗?”建设问。
老头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块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建设。
“你姓什么?”他问。
“姓林。”建设说,“林建设。”
老头点点头:“林家的人。”
“是。”
“小满是您……”
“是我师傅。”
老头又点点头。他走到案板前,看着案板上的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案板。案板是旧的,被糖浆浸透了,油亮油亮的,摸上去光滑而温润。
“这案板,”他说,“还是这块。”
“您认识这案板?”
“认识。”老头说,“五十年前,我在这块案板上拉过糖。”
建设愣住了。他看着老头,仔细看。老头的脸上全是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眼睛浑浊,但眼底深处,有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在。
“您是……”建设说。
“我姓陈。”老头说,“陈大有。你师傅……小满,他可能不记得我了。我走的时候,他还小,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到胸口的位置。
建设想起来了。小满曾经提过一次,说铺子里最早有三个学徒,除了老金,还有一个,姓陈,叫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手很巧,拉的糖画能飞起来。但后来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为什么走也不知道。
“陈师傅。”建设说。
老头摆摆手:“别叫师傅。我不配。”
他在凳子上坐下,拐杖靠在腿边。小军端了碗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今年八十三了。”他说,“从这儿走到城西,走了一上午。本来走不到的,但闻见了栀子花香,就跟着香味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五十年前,我离开这儿的时候,也是谷雨。栀子花也开了,也是这么香。我背着包袱,走出这条街,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匾。那时候匾是新的,金漆很亮,在太阳底下发光。我想,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见这么亮的匾了。”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门楣上的匾。
“现在不亮了。”他说,“但我还是看见了。”
建设没说话。他在老头对面坐下,看着老头。老头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厚的茧,黄黄的,硬硬的,虽然已经很多年不干活了,但那层茧还在。
“您的手……”建设说。
老头抬起手,看了看,笑了:“这茧,五十年了,还没掉。有时候晚上睡觉,手会疼,像针扎一样。我老婆说,那是茧在长。我说,茧怎么会疼?她说,不是茧疼,是记忆疼。记忆在提醒你,你曾经是个熬糖的。”
他把手放下,继续说:“我离开这儿以后,去了南方。在糖厂里干了一辈子,熬糖,拉糖,包糖。但那是机器熬的糖,大锅,蒸汽,出来的糖都是一个味儿,甜,但只是甜,没有别的。不像这儿,这口锅熬出来的糖,甜里头有苦,苦里头有香,香里头还有……还有人味儿。”
“人味儿?”
“嗯。”老头说,“熬糖的人,把自己熬进去了。拉糖的人,把自己拉进去了。所以这糖,不光是甜的,还是热的,是活的。你吃这糖,不光是吃糖,还是吃人,吃日子,吃年月。”
建设点点头。他懂。
“我在糖厂干了四十年,退休了。退休那天,厂长给我发奖状,说我是劳模,给厂里做了贡献。我拿着奖状,想笑,但笑不出来。我想,我这辈子熬了多少糖?几万吨?几十万吨?但那些糖,没有一块是我自己的。它们从机器里出来,装进袋子,运到各地,被人吃掉,然后就被忘了。没有人记得,那块糖是谁熬的,那双手是什么样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但我记得。我记得这口锅,这个灶,这个案板。记得老林师傅的手,记得他熬糖的样子,记得他说的话。他说,糖是通的,能从这头通到那头,从这个人通到那个人,从这辈子通到下辈子。我说我不信。他说,你以后就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建设:“现在我信了。”
建设问:“为什么?”
“因为我回来了。”老头说,“五十年了,我闻着栀子花香,又回来了。这香,这糖,这锅,这匾,都在。它们记得我,所以我也记得它们。这就是通。”
建设没说话。他看着老头,看着老头脸上的皱纹,看着老头眼里的光。那光很微弱,但很坚定,像灶里最后一点火星,虽然小,但还在烧。
“陈师傅,”他说,“您今天来,是想……”
“我想拉一块糖。”老头说。
建设愣了一下。
“就一块。”老头说,“拉完,我就走。以后不来了,也来不了了。我今年八十三,走到这儿,用了半条命。下次,就走不到了。”
建设站起来:“好。”
他走到灶前,看了看锅。锅里的糖还温着,是上午熬的,还没用完。他舀了一勺,倒在铜板上。糖液铺开,冒着热气。
“小树,”他说,“给陈师傅拿根签子。”
小树拿来一根竹签,递给老头。老头接过签子,手有点抖。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想让手不抖,但手还是抖,抖得厉害。
“老了。”他笑着说,“手不听使唤了。”
“不急。”建设说。
老头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看着铜板上的糖液。糖液是琥珀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铜板上的花纹。热气升起来,扑在他脸上,热热的,湿湿的。
他举起签子,停在糖液上方。手还在抖,签子在空气中划出细小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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