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二十二(2/2)
建设看着那块糖。糖已经裂了,但没碎。他拿起来,对着光看。糖是深琥珀色的,能看见里面的糖丝,一缕一缕的,像是冻住的时光。
“这是……”他说。
“1965年春天拉的。”金明说,“我爷爷说,那是他拉的最后一锅糖。拉完这朵梅花,他就走了。这糖,他留了五十一年。”
建设的手抖了一下。糖在他手里,凉的,硬的,但握了一会儿,手心出了汗,糖就有点软了。
“他为什么没放?”建设问。
“他说,他没资格放。”金明说,“他没站满三年,没熬出那层茧。他的手,是凉的。”
建设没说话。他走到那面墙前——铺子里也有一面墙,上面挂着老照片,有老林的,有高晋的,有小满的,有周敏的,有建设的,有小军的,现在又多了小树的。
他把那块糖放在墙根下,靠着墙。
“放在这儿吧。”他说。
金明看着那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老金,站在铺子前,笑着。
他把照片放在糖旁边。
“我爷爷说,如果还能回来,就把这个也放这儿。”他说。
建设点点头。他看着那块糖,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小树说:“去,把那口小铜锅拿来。”
小树从里屋拿出那个小铜锅。建设接过来,递给金明。
“这个,你带回去。”他说,“放在你爷爷的坟前。告诉他,铺子还在,糖还在,光还在。”
金明接过锅,没说话。他的眼睛红了。
“谢谢。”他说。
建设摇摇头:“该谢谢你爷爷。他没忘,我们就没忘。”
金明点点头。他把锅放进背包里,背好。
“我该走了。”他说。
“去哪儿?”建设问。
“回北方。”金明说,“我还在上学,今年毕业。等毕业了,我可能还会来。”
“来干什么?”
“来看看。”金明说,“看看这锅,这糖,这光。”
建设点点头:“随时来。”
金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铺子里。小军还在熬糖,小树在案板前拉糖,建设站在那儿,看着他。
“建设叔。”他说。
“嗯?”
“我爷爷说,糖是温的,人心不能凉。”金明说,“我会记着。”
建设点点头:“好。”
金明走了。建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年轻,背着很大的背包,走得很快,很稳。
走到街角,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朝铺子挥了挥手。
建设也挥了挥手。
然后金明消失在拐角处。
建设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铺子里。他走到墙根下,蹲下来,看着那块糖,那张照片。
糖是圆的,上面画着一朵梅花。照片是方的,上面是一个年轻人。
五十一年了。
老金终于回来了。
虽然只是一块糖,一张照片。
但够了。
建设站起来,走到案板前。小树正在拉糖,拉出一朵梅花,五瓣的,和那块糖上的一样。
“师傅,这梅花……”小树说。
“五瓣的,是你师爷拉的。”建设说,“六瓣的,是我拉的。以后你拉,可以拉七瓣的。”
“为什么?”小树问。
“因为每多一个人,就多一瓣。”建设说。
小树想了想,点点头。他继续拉糖,拉出一朵七瓣的梅花。
建设看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杨絮。杨絮还在飞,白白的,轻轻的,和五十一年前一样。
他想,老金当年走的时候,也是春天吧。
杨絮也是这样飞着。
他走了,但没忘。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收摊后,建设一个人坐在案板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又一个冬天。小北师姑写了对联:‘等糖软了,等人来了’。横批还是空的。”
他拿起笔,在下边写了一行:
“又一个春天。老金的孙子来了。他带来一块糖,放了五十一年。糖上有一朵梅花,五瓣的。老金终于回来了,虽然只是一块糖,一张照片。但够了。”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然后他走到墙根下,蹲下来,看着那块糖。
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朵梅花,五瓣的,已经很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糖。
凉的。
但他知道,这凉里头,有五十一年的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口旧铜锅上。锅底朝上,薄得透光。
光透过来,温温的,落在他的手心上。
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老金当年拉这朵梅花的时候,手是温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这块糖是温的。
因为有人记着。
他笑了。
他想,师傅,您看见了吗?老金回来了。
月光没回答。
但锅底的那片光,温温的,一直落在他手上。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