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二十二(1/2)
第二十二年 春分
杨絮飘起来的时候,小树的虎口终于长出了一层茧。
薄薄的,黄黄的,在右手的虎口那儿,像一片刚抽芽的叶子。他每天收摊后,用左手拇指去摸那层茧,硬的,糙的,带着一点熬糖的甜味儿。
建设看见了,说:“成了。”
小树抬起头:“师傅,什么成了?”
建设没回答,只是从案板下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小树。
小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铜片,圆圆的,比铜钱大一点,上面有一朵梅花。和建设那块一样,只是这朵梅花的花瓣是五片,不是六片。
“这是您给的。”小树说。
“现在是你的了。”建设说,“等你什么时候想放了,就自己放。”
小树捏着那片铜,凉的,但在手心握一会儿,就温了。
“我什么时候能放?”他问。
“等你觉得是自己的时候。”建设说。
小树没听懂,但他点点头,把铜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春分那天,铺子里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很久。小军正在熬糖,抬起头,看见他。
“买糖?”小军问。
年轻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走进来,站在那口旧铜锅前,看了很久。
“这锅……”他说。
建设从里屋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年轻人也看见了建设。他盯着建设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您看这个。”他说。
建设接过来。照片是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是铺子的门。那个年轻人,是年轻时的老金。
“这是我爷爷。”年轻人说,“他叫金学文。”
建设的手抖了一下。
“您认识他?”年轻人问。
建设点点头。他走到案板前,掀开盖在案板上的布。案板下有个暗格,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张照片。和年轻人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写着一行字:“1958年春,摄于铺子前。老金。”
“这是我师傅留下的。”建设说。
年轻人接过那张照片,看了看背面的字。他的手也开始抖了。
“我爷爷……他走前说,让我一定要来这儿看看。”年轻人说,“他说,他欠这儿一个交代。”
“交代?”建设问。
年轻人点点头,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黄色的,很旧了,封口用糨糊粘着,已经干了,裂开了缝。
“这是我爷爷留给这儿的。”他说。
建设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
“1965年冬,我离开了铺子。不是自愿的,是不得不。那年春天,师傅说,糖是温的,人心不能凉。但我还是凉了。我去了北方,再没回来。但我一直记着那口锅,那个味儿。我对不住师傅,对不住铺子。如果有一天,我的后人能来,替我道个歉。就说,老金没忘。”
署名是“不孝徒 老金”。
建设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已经发黄了,字是用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有些字已经晕开了,但还能认出来。
“您爷爷……”建设说。
“去年冬天走的。”年轻人说,“走前一直念叨着这儿。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在师傅走前回来看看。”
建设没说话。他走到那口旧铜锅前,摸了摸锅沿。
“你爷爷……”他说,“是我师傅的师兄。”
年轻人点点头:“我知道。我爷爷说过,他师傅姓林,有个师弟姓高,还有个师妹姓周。后来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小满,一个叫……”
“建设。”建设说。
年轻人看着他:“您就是……”
“我是建设的徒弟。”建设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爷爷说,建设的徒弟,也该是个有本事的。”
建设没说话。他走回案板前,对小树说:“去,熬一锅糖。”
小树点点头,走到灶前,生火,熬糖。
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甜味儿漫出来,弥漫了整个铺子。
年轻人站在那儿,看着,闻着。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他说,“我爷爷说,是这个味儿。甜里带着一点苦,苦里又回甘。”
建设看着他:“你爷爷还说什么?”
“他说,糖熬到什么时候最好,要看光。”年轻人睁开眼睛,“锅底透光的时候,糖就熬成了。光温温的,糖就温温的。人心也是。”
建设点点头。他走到案板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糖,倒在铜板上。糖液在铜板上铺开,变成薄薄的一片,透明的,能看见铜板上的花纹。
“这是……”年轻人走过来看。
“糖画。”建设说,“你爷爷会这个。”
年轻人摇摇头:“我没见过。我爷爷后来不熬糖了。他当了工人,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但他家里总放着一个小铜锅,没事就拿出来看看。他说,那是他师傅给的。”
建设的手停了一下。
“小铜锅?”
“嗯,这么大。”年轻人比划了一下,“底很薄,能透光。我小时候常拿着玩,对着太阳看,能看见光从锅底透过来,温温的。”
建设放下勺子。他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小铜锅,和铺子里的这口一模一样,只是小一圈。
“是这个吗?”他问。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是。就是这个。锅沿这儿有个小缺口,是我小时候摔的。”
他把锅翻过来,锅底对着光。光透过来,落在他的手心上,温温的。
“我爷爷说,这锅是他师傅给的。”建设说,“师傅说,以后你开铺子,就用这个锅。但他没开成铺子。”
年轻人摸着那个小缺口,没说话。
“这锅,你带走吧。”建设说。
年轻人抬起头:“这……这是您师傅留下的。”
“你爷爷也是我师傅的徒弟。”建设说,“这锅,该是他的。”
年轻人想了想,摇摇头:“不,我爷爷没开成铺子,这锅不该是他的。您留着吧。放在这儿,我爷爷知道了,会高兴的。”
建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把锅收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金明。”年轻人说,“金子的金,明天的明。”
“金明。”建设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金明笑了笑。他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建设。
“这是我爷爷让我带来的。”他说。
建设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糖,圆的,已经硬了,颜色很深,像是放了很多年。糖上用糖稀画着一朵梅花,五瓣的,已经很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这是我爷爷自己拉的。”金明说,“他说,如果铺子还在,就把这个放在那儿。如果铺子不在了,就找个地方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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