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风向渐变(1/2)
回到北京的高晋,像是从湍急的一线河流回到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涌更甚的决策中枢。一周的基层密集调研,带回的不仅是四份共两百多页的“问题清单与调整建议”,更有一种被反复打磨的“现实感”——那些在文件上看似平滑的政策曲线,落地时总会产生意料之外的褶皱与摩擦。
向“复兴办”领导小组汇报调研情况时,高晋没有回避矛盾。“清江县的医改变形、云雾县的‘保护性躺平’、龙山市的转型阵痛,都不是孤例。这反映出一个深层问题:当多项重大改革同步推进时,基层的注意力资源、执行能力和风险承受力都面临极限考验。如果我们只给目标,不给适配工具和容错空间,就必然导致执行走样。”
主持会议的副组长、国家发改委主任赵平原听完,沉思良久:“你的建议很实际。但这里有个悖论:如果给地方太多灵活空间,如何防止改革偏离核心目标?如果约束太紧,又会扼杀基层创造性。这个度怎么把握?”
“或许我们可以借鉴‘负面清单’思维。”高晋翻开准备好的材料,“对医改,明确几条不可触碰的底线:比如群众基本就医可及性不能降低、医护人员合理待遇不能受损、医保基金安全红线不能突破。在此之上,允许地方探索不同的资源整合模式。对生态补偿,明确‘补偿不是目的,绿色发展才是’,设定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协同增长的考核指标,防止‘一保了之’。”
“那传统产业转型呢?”赵平原追问,“这个问题最棘手,涉及人员安置、债务化解、土地再利用,都是硬骨头。”
“需要建立‘转型缓冲带’。”高晋调出龙山市的案例,“我们与地方初步设计了一个‘技能重塑与岗位转换试验方案’,核心是政府搭建平台、企业提出需求、培训机构定制课程、工人自主选择。政府提供培训补贴和转岗过渡期生活补助,企业承诺一定比例的定向录用。这需要中央层面设立专项‘产业转型人力资源协同基金’,钱不算多,但能起到撬动和稳定作用。”
会场讨论热烈。最终,领导小组原则同意高晋提出的“底线清单+适配空间+缓冲支持”的调整思路,责成“复兴办”在两周内形成具体操作指引,下发试点地区试行。
走出会议室,高晋却接到刘振海发来的短信:“高主任,有空小叙?关于几个重大基建项目的最新评估,有些情况想沟通。”
短信的措辞比以往客气,但高晋敏锐地察觉到某种变化。他回复:“一小时后,我办公室。”
刘振海准时到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项目可行性报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凝重与某种释然的表情。
“高主任,开门见山吧。”刘振海坐下,将报告推向高晋,“西都高铁延长线、北河港扩建、东都老工业区地下管廊这三个‘十四五’重大工程,按照新的‘综合效益评估体系’重新测算,结果出来了。”
高晋翻开报告,快速浏览结论部分。西都高铁延长线的经济内部收益率低于新门槛,对区域协同发展的拉动效应也被证明有限;北河港扩建的环境影响评级为“高风险”,尤其是对候鸟迁徙路径的潜在破坏;只有东都地下管廊项目,在叠加了智慧城市、防灾减灾、空间集约等多重效益后,勉强达标。
“也就是说,三个里只能上一个。”高晋抬起头。
刘振海点点头,苦笑了一下:“说实话,刚开始推行这套新评估体系时,我和很多人一样,觉得这是给基建‘上镣铐’。但这两个月跟着专家组实地复核、测算,看到那些以前被忽略的环境成本、社会成本、长期运营成本……观念确实受到冲击。”他顿了顿,“尤其在北河港,看到湿地保护区那些鸟群,当地环保志愿者给我们看连续十年的观测数据……有些账,确实不能只算眼前的GDP。”
高晋有些意外。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笃信“铁公基”拉动作用的刘振海。
“那你的意见是?”高晋问。
“按规矩办。该否的否,该缓的缓。”刘振海说得干脆,“不过,高主任,否掉这些项目,尤其是西都高铁线,压力不会小。地方已经投入了大量前期工作,相关产业链上的企业也都翘首以待。需要做好应对反弹的准备。”
“反弹会来自哪里?”
“明面上是地方和关联企业。”刘振海压低声音,“但我担心的是另一种声音:现在经济下行压力仍在,外贸环境复杂,有人会说,你们把基建这个‘压舱石’也搬掉了,靠什么稳增长?靠那些还在培育期、波动大的新兴产业?靠民营科技企业?芯跃事件可还没完全平息。”
高晋听懂了。这不仅是项目之争,更是发展路径和信心预期之争。
“稳增长不是靠堆砌低效投资。”高晋缓缓道,“我们要稳的是高质量、可持续的增长。新评估体系否决一些项目,但同时也会通过另一些真正有价值的项目。比如东都地下管廊,我们就要全力推动,做成标杆。另外,‘复兴办’正在会同工信部、财政部,研究设立‘产业链韧性提升专项资金’,针对芯片、工业软件、新材料等‘卡脖子’环节,支持民营企业联合攻关。这也能形成有效投资,而且是面向未来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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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振海若有所思:“看来,我这基建协调办,以后也得转型了。不能光想着修路架桥,得更多考虑怎么为新发展模式‘修桥铺路’。”
这次谈话,让高晋看到了某种积极变化。改革最难的不是设计新规则,而是让旧体系中的关键执行者真正理解并转向新逻辑。刘振海的转变,哪怕只是开始,也是一个重要信号。
然而,风向的变化从来不是单向的。
两天后,在高晋准备向中央领导汇报调研总结和调整建议的前夜,一份题为《对当前若干改革试点中出现问题的反映与思考》的内部材料,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多位老同志和有关部门领导的案头。材料没有署名,但引用了大量基层案例,包括清江县群众就医不便、云雾县干部消极、龙山市工人再就业困难等,指责“部分改革举措脱离实际、急于求成,加重基层负担,引发新的社会矛盾”,并隐晦地批评“某些政策设计过于理想化,忽视了中国的复杂国情和发展阶段”。
材料文风老练,数据详实,观点看似客观,但选取的案例和论述角度,明显倾向于放大问题、质疑改革方向。
高晋看到这份材料的抄送件时,立即明白:这是一次精心组织的“软阻击”。不直接攻击《龙门复兴》计划本身,而是通过渲染执行中的问题,动摇高层对改革路径的信心,尤其可能影响那些关心社会稳定、注重实际效果的老同志。
他连夜召集核心团队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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