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古船沧溟(2/2)
“作为交换,”沧波指向鲸骨桌上的海螺器皿,以及旁边那些石匣中的粉末,“我们会用‘深海之息’和‘月见藻’精华,暂时稳定他的伤势,压制‘色蚀’蔓延,保他三日无虞。同时,清除你体内阴毒掌力。若行动成功,彻底拔除他体内‘色蚀’,并依照约定,给予你们应得的报酬——或许是延长他受损的寿元,或许是赐予你们能在一定范围内抵抗‘色彩’侵蚀的护符,又或是其他你们所需之物。”
饵与引?叶蘅明白了。他们是要利用林卫东伤口残留的“色蚀”气息作为追踪的线索,自己和林卫东就是吸引“大师”势力注意甚至主动现身的诱饵。这是一场危险的交易,他们将再次深入虎穴,面对那个诡异莫测的“大师”和其麾下的邪徒。但,这也是救林卫东唯一的希望,也是彻底解决滨城“色彩污染”祸根的机会。
“我们答应!”叶蘅没有任何犹豫。与其在这里等死,或者被“大师”的人抓回去变成“材料”,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这艘神秘的海神号,看起来拥有克制那种诡异力量的能力。
沧波深深地看了叶蘅一眼,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迟疑或畏惧,但他只看到了决绝。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先处理你的伤。”沧波示意叶蘅坐到一张用巨大砗磲壳做成的“椅子”上。他走到那些石匣前,挑选了几种颜色各异的粉末,又从一个密封的陶罐中取出一些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深绿色膏状物,混合在一起,在一个石臼中快速研磨。很快,一种颜色暗沉、气味辛辣刺鼻的糊状物被调制出来。
“可能会有些痛,忍着。”沧波走到叶蘅身后,不由分说,撕开了她肩头染血的护工服和纱布,露出那个紫黑色、边缘蔓延着暗红血丝的狰狞掌印。
叶蘅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沧波用一片打磨光滑的贝壳,舀起那暗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叶蘅肩头的掌印上。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传来,紧接着,是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的剧痛!叶蘅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剧痛不仅来自皮肉,更仿佛深入骨髓,沿着经络蔓延,与她体内那股阴寒的掌力激烈对抗、撕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肩头那紫黑色的掌印在药膏的作用下,颜色开始剧烈变化,暗红色的血丝如同活物般扭动,试图向更深处钻去,但那暗绿色的药膏散发出一种更加霸道阴寒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那些血丝,一点点将其从血肉中“拔”出来。
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对叶蘅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剧痛达到顶峰,又缓缓褪去时,她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湿透,嘴唇都咬出了血。而肩头那紫黑色的掌印,颜色已经变淡了许多,变成了暗青色,那些蔓延的血丝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清晰的、青黑色的掌印,但其中蕴含的那股阴寒侵蚀之力,似乎已经被药膏的力量暂时“冻结”和“拔除”了大半,只剩下一丝残余的寒意盘踞不去。
沧波用一块浸湿了某种清凉液体的海藻,擦拭掉叶蘅肩头残留的药膏和渗出的、带着腥臭气的黑血。叶蘅顿时感觉肩头一轻,虽然依旧疼痛,但那如跗骨之蛆的阴寒感和麻木感已经大大减轻,手臂也恢复了一些知觉。
“阴毒已拔除大半,余毒需慢慢调理,三日内不得动气,不得沾水。”沧波将用过的海藻扔进一个专用的石盆,那海藻迅速枯萎变黑。他又从一个石匣中取出一些晒干的、散发着清香的银色小草,递给叶蘅:“每日嚼服三片,可助清除余毒,稳固经脉。”
叶蘅接过银色小草,道了谢。这海神号上的药物虽然过程痛苦,但效果立竿见影,远超普通医药。
接着,沧波开始处理林卫东的伤势。他让那两个一直沉默的海民助手帮忙,解开了林卫东断臂处的纱布。狰狞的伤口再次暴露出来,缝合的线歪歪扭扭,伤口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更令人心悸的是,伤口深处和周围的血管,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流动的彩色纹路,像是活着的、有生命的寄生虫。
沧波的神色更加凝重。他仔细检查了伤口,又用之前那种悬空感应的方法探查了林卫东全身。然后,他从一个密封得更好的玉盒中,取出小半截手指长短、通体银白、散发着柔和月华般光晕的奇异藻类——这应该就是“月见藻”了。他又从另一个石匣中,取出一小撮闪烁着细碎星芒的、沉重的黑色砂砾——“星沉砂”。
沧波将月见藻的碎片和星沉砂的粉末混合在一起,加入之前那泛着莹绿微光的“深海之息”液体,用一根洁白的、似乎是什么大型海兽骨骼磨制的杵,在一个玉碗中缓缓研磨、调和。随着他的动作,一股奇异的、混合了月华清冷、星辉沉重、以及深海幽寒的复杂气息弥漫开来。玉碗中的混合物渐渐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泛着银黑两色微光的粘稠膏体。
沧波用骨杵蘸起一些膏体,小心地涂抹在林卫东的断臂伤口处,尤其是那些有彩色纹路蔓延的地方。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林卫东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蹙,露出痛苦的神色。伤口处的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那些细微的彩色纹路仿佛受到了刺激,剧烈地扭动起来,但在银黑色药膏的包裹下,它们的活动范围被迅速压制、收缩,颜色也逐渐黯淡。
接着,沧波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某种深紫色贝壳雕成的粗糙哨子,放在嘴边,吹响。
没有声音发出。但叶蘅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荡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舱室内那些珍珠照明珠的光晕也为之摇曳。一股更加深沉、浩渺、仿佛来自无尽深海底层的气息,从沧波身上,从那贝壳哨子中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舱室,尤其是林卫东所在的位置。
在这股气息的笼罩下,林卫东身体的抽搐渐渐平息,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伤口处,那银黑色的药膏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渗入皮肉之中,与残留的“色蚀”之力相互纠缠、对抗、消磨。彩色纹路被进一步压制,退缩到伤口最深处,形成几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彩色斑点,暂时蛰伏起来。伤口周围的暗红色也褪去大半,恢复了一些血肉的正常颜色,虽然依旧惨白,但不再诡异。
“暂时压住了。”沧波收起贝壳哨子,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显然刚才的操作耗费了他不少心力。“‘深海之息’调和‘月见藻’精华,可暂时冻结‘色蚀’活性,‘星沉砂’稳固其神魂,防止被污秽侵蚀。但治标不治本,最多三日。三日内,必须找到污染源头,以‘定海号角’之力,配合特殊法门,才有可能将其体内‘色蚀’连根拔除,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蘅明白。三日,他们只有三日时间。
“多谢。”叶蘅看着林卫东明显好转的脸色,心中稍安,郑重地向沧波躬身道谢。
沧波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淡:“交易而已。你们恢复一下体力,一个时辰后,‘海神号’会靠岸。你们下船,按计划行事。我们会暗中跟随。记住,一旦靠近污染源头,他体内的‘色蚀’可能会有感应,你们需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岸上耳目众多,我们不宜久留,也不便直接现身。一切,靠你们自己周旋。若遇生死危机,可捏碎此物。”他递给叶蘅一枚不起眼的、灰白色、带着螺旋纹路的贝壳,只有指甲盖大小。“我们会知晓,但能否及时赶到,看你们的运气。”
叶蘅接过贝壳,入手冰凉,隐隐有潮汐之声。她小心收好。这是他们最后的求救信号。
沧波不再多言,示意那两个海民助手将林卫东移到水草床铺上休息,又给叶蘅指了角落一个用干燥海藻铺成的简陋地铺,便自顾自地滑到那面巨大的水晶窗前,望着外面幽暗的深海,沉默不语,仿佛化作了一尊海中的礁石。
叶蘅坐在海藻地铺上,感受着肩头残余的刺痛和体内渐渐恢复的气力,看着昏迷中但气息平稳了不少的林卫东,又望向窗外那深邃莫测、偶尔有巨大阴影掠过的海水,心中五味杂陈。
这艘神秘的古船,这些非人却似乎守序的海民,那诡异的“色蚀”,还有滨城地下那恐怖的“大师”和“色池”……一切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但她知道,这不是梦。林卫东伤口上那蛰伏的彩色斑点,肩头残留的寒意,手中冰凉的海螺哨,还有窗外那无边无际的幽暗深海,都在提醒她现实的残酷与诡谲。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他们将再次踏上滨城的土地,以自身为饵,去钓出那条隐藏在最黑暗处的、贪婪的毒蛇。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他们有了一线生机,也有了明确的敌人和目标。但前路,必定更加凶险。
叶蘅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中那股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海神号在浓雾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缓缓调整着方向,向着滨城海岸,悄然驶去。船舱内,珍珠微光摇曳,映照着两张疲惫而坚定的面孔,以及窗外那一片吞噬一切的、永恒的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