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古船沧溟(1/2)
那覆盖着深蓝鳞片的鱼尾轻轻一摆,沧波(叶蘅暂且在心里如此称呼这位半人半鱼的海民)高大的身躯便灵巧地转向甲板上的入口,率先向下走去。他的动作在湿滑的甲板上异常平稳,鱼尾摆动间,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叶蘅不敢怠慢,忍着肩头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连忙跟上。
入口内是一道倾斜向下的木质阶梯,狭窄而陡峭,仅容一人通过。阶梯两侧的舱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种散发着柔和的、珍珠般莹白光晕的奇异珠子,充当照明。光线并不明亮,勉强能照亮脚下湿滑的台阶。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海腥味、木料腐朽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深海淤泥与古老香料混合的复杂味道,其中又隐约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与清水符相似的清凉气息,但更加幽深、冷冽。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仿佛通向船的腹部。叶蘅跟在沧波身后,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脚下湿漉漉的脚步声,以及前方沧波鱼尾鳞片与木质台阶摩擦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四周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搏动的声音,与外面海浪的哗哗声形成鲜明对比。这艘巨大的古船内部,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世界。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那珍珠般的光晕也显得越发幽暗。叶蘅肩头的伤处,在那阴寒掌力的侵蚀下,本就隐隐作痛,此刻被这船舱内的阴冷气息一激,更是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船舱内那股奇异的清凉气息,似乎对肩头那股阴寒的掌力,有着微弱的压制作用,让它蔓延的速度减缓了一丝。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宽敞的舱室。
舱室呈不规则的圆形,空间高阔,中央有一根粗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黑色木柱支撑,木柱上天然生长着螺旋状的纹路,像是某种巨树的化石。四周舱壁同样是深色的木材,但上面布满了各种奇异的雕刻和镶嵌物——有扭曲的、难以名状的深海生物图案,有古朴抽象的星辰与波浪纹路,还有一些闪烁着微光的、色彩黯淡的贝壳、珊瑚、矿石碎片,杂乱却又有序地嵌入木纹之中,仿佛在诉说着这艘船悠长而神秘的航程。
舱室的地面并非平坦,而是微微起伏,呈现出类似海底地形的质感,一些地方甚至还残留着小片湿滑的海藻和细沙。几处凹陷处蓄着浅浅的海水,水中有一些颜色黯淡、形态奇特的珊瑚和缓慢游动的、散发微光的小鱼,为这幽暗的舱室带来些许生机与光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舱室的一侧,那里并非墙壁,而是一整面巨大的、由某种透明晶石打磨而成的“窗户”。晶石厚重而略带弧度,外面是深邃幽暗的海水,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的、模糊的黑影缓缓游过,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这里,竟是位于船体水线之下!这艘看似木质的古船,竟然有水下观景舱?叶蘅心中震撼,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船只的认知。
舱室内并非空无一物。靠近“窗户”的地方,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物品:巨大的、带着凿痕的珊瑚礁石;锈迹斑斑、爬满藤壶的古代锚链;几个用海藻和鱼皮包裹的、看不清内容的大包裹;还有一些摆放在木架上的、形状不规则的瓶瓶罐罐,里面似乎浸泡着各种难以名状的海洋生物标本,在幽光下显得诡异莫名。
而在舱室中央木柱旁,铺着几张巨大的、不知名海兽的皮革,上面随意丢着一些用鱼骨、贝壳和海藻编织的坐垫。一个用整块鲸骨粗略雕琢而成的矮桌上,摆放着几个海螺制成的器皿,里面盛着某种粘稠的、泛着莹绿微光的液体。
这里,就是“海神号”的内部?如此……原始,又如此神秘,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气息。
沧波没有理会叶蘅的打量,他径直游(或者说滑行)到舱室一角。那里有一堆用干燥海藻和柔软水草铺成的、类似床铺的东西,旁边散落着一些晒干的、颜色奇特的海洋植物,以及几个打开的石匣,里面盛放着研磨成粉末的、颜色各异的矿物和晒干的、形态古怪的虫壳、鱼骨。
“把他放下。”沧波指了指那堆水草床铺,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
叶蘅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林卫东已经被带了进来。两个与沧波外形相似,但身材稍矮、鱼尾颜色偏青灰色的海民,正用一种特制的、类似网兜的柔软皮制担架,抬着昏迷的林卫东,安静地站在一旁。他们同样沉默寡言,只是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叶蘅。
叶蘅心中一惊,她完全没察觉这两个海民是何时出现、又是如何将林卫东从芦苇荡带到这里来的。这艘船,还有船上的人,处处透着诡异和难以测度的能力。
她连忙上前,帮着两个海民将林卫东小心地安置在水草床铺上。林卫东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而急促,断臂处的纱布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和一丝极淡的彩色纹路渗出。叶蘅心疼不已,转头看向沧波,眼中满是恳求。
沧波滑到林卫东身边,俯下身。他没有像普通医生那样去探脉或听诊,而是伸出覆盖着细密鳞片、指间有蹼状薄膜的大手,悬停在林卫东身体上方约一寸处,缓缓移动。他的手指细长,指甲呈现出一种类似深海贝类的青黑色光泽。
随着他手掌的移动,叶蘅隐约看到,林卫东身体表面,尤其是伤口附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紊乱的、彩色的“气”在流动,与沧波手掌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无形的感应。沧波那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的光芒。
“果然是‘色蚀’。”沧波收回手,声音低沉,“而且,是很深的侵蚀。陆上的‘净尘灰’?似乎压制过,但力量耗尽,裂了。”他的目光落在林卫东额头上那张几乎完全失去光泽、布满裂痕的清水符上。
叶蘅心中一震,他果然知道“色蚀”,也知道“净尘灰”(清水符)!她连忙点头:“是,是清微子前辈给的符,为了救他,已经用掉了最后的力量。沧波……先生,请您救救他!无论需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沧波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滑到那个鲸骨矮桌旁,从一个海螺器皿中,用手指蘸取了一点那粘稠的、泛着莹绿微光的液体。那液体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海藻腥气和奇异清香的复杂气味。
“代价……”沧波将指尖的莹绿液体凑到鼻端嗅了嗅,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如同品尝美食,但叶蘅看得一阵反胃。“‘海神号’的规矩,不轻易插手陆地恩怨,亦不轻易施救陆地之人。救与不救,看缘分,也看……价值。”
他转过身,深邃的蓝眼睛看向叶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的朋友,身中‘色蚀’,且是最污秽驳杂的那种,侵蚀已深,寻常之法难救。若要拔除,需用‘深海之息’调和‘月见藻’精华,辅以‘星沉砂’定魂,过程痛苦,且成功率不足五成。即使救回,也可能留下隐患,寿元大损。”
叶蘅的心猛地一沉,但眼神依旧坚定:“只要有希望,我们就治!隐患也好,折寿也罢,总比现在这样等死强!求您救他!”
沧波微微颔首,似乎对叶蘅的决绝并不意外。他的目光又转向叶蘅的肩膀:“你身上的伤,也带着‘秽气’,虽不如‘色蚀’霸道,但阴毒绵长,侵蚀经络,若不及时处理,轻则残废,重则邪气侵脑,神智错乱。”
叶蘅摸了摸依旧剧痛的肩头,那紫黑色的掌印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些。“我这点伤不要紧,先救他!”
“他的伤急,你的伤也拖不得。”沧波淡淡道,“‘海神号’的规矩,一物换一物,一命抵一命。救你们可以,但你们需为‘海神号’做一件事。”
“什么事?只要我们能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叶蘅毫不犹豫。
沧波那岩石般冷硬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赴汤蹈火?陆地人总是喜欢说些漂亮话。”他摇了摇头,不再看叶蘅,而是走到那面巨大的水晶“窗户”前,望着外面幽暗深邃的海水,缓缓道:“‘海神号’巡游七海,非为渔获商贸,而为收容、镇压、清除海上不应存世之‘异’、之‘祟’、之‘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近年,东海之滨,有污秽之气升腾,与海渊深处某种不应醒来的‘旧影’共鸣,滋生‘色孽’,污染水脉,侵染生灵。我等追踪至此,那污秽源头狡猾,藏于陆地人烟稠密处,借人心贪嗔痴怨为食,滋长蔓延。‘定海号角’可暂时压制、净化其散逸之气,但难断其根。”
他转过身,目光如深海暗流,锁定了叶蘅:“你们,是从那污秽源头之地逃出的。你们身上,沾染了那里最浓烈的‘色彩’与‘欲念’的气息。尤其是他——”他指向昏迷的林卫东,“他的断臂伤口,是直接接触了‘色池’核心污秽所致,是极佳的‘路标’。”
叶蘅心中一凛:“您的意思是……要我们带路,去找到那个源头?可我们也不知道‘大师’的老巢具体在哪里,只知道在滨城地下,似乎与一个叫‘鬼市’的地方,以及一个‘色池’有关。”
“无需知道具体所在。”沧波打断她,“你们身上沾染的气息,尤其是他伤口残留的污秽,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对我们而言,是清晰的指引。只要靠近源头一定范围,我们自有办法感知定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蘅,又看了看林卫东:“我们要你们做的,便是作为‘饵’与‘引’,带我们找到那污秽巢穴。届时,你们需协助我们,清理门户,斩断污染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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