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重返人间(1/2)
地下涵洞潮湿阴冷,弥漫着经年累月的霉味、污水发酵的酸臭,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来自更深处地底的特殊腥气。林卫东一瘸一拐地穿行在错综复杂的狭窄水道和水泥管道之间,左臂用撕下的衣襟简单固定着,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断裂的骨头,带来钻心的疼痛。身上的擦伤和淤青在冰冷潮湿的环境下阵阵刺痛,失血和疲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怀中,清微子给予的“敛息袋”紧贴着胸口,散发着微弱的、带着尘土和草药气息的暖意,似乎确实将他身上残留的、来自黑湖和“眼”的污秽气息掩盖了大半。那枚“清水符”贴在胸前皮肤上,传来持续的、清凉的微流,缓慢而坚定地驱散着脑海中残留的眩晕、恶心和那些疯狂低语的余韵,让他得以保持清醒,辨识方向。
老城隍庙附近……清微子说出口在废弃涵洞,靠近老城隍庙。滨城的老城隍庙,他大概知道位置,在老城区靠近码头的一片老街深处,据说早已破败,香火稀落。没想到其地下,竟然隐藏着通往那噩梦之地的另一条路径。
涵洞曲折幽深,岔路极多,如同迷宫。有些路段被坍塌的砖石堵塞,有些则被浑浊的污水淹没。林卫东只能凭借着对城市排水系统的大致记忆,以及那丝从远处吹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带着海腥味和城市生活气息的微风,艰难地摸索前进。头顶上方,偶尔能听到模糊的车辆驶过声、人声、甚至隐约的、老式收音机播放戏曲的咿呀声——这是人间的声响,是活着的世界的喧嚣。这些声音此刻听在耳中,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几乎要落下泪来的冲动。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叶蘅还在等他。鬼市、诡异的染料和画作、收集“欲色”的阴谋、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更大灾难……他没有时间感伤。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隐约透出昏黄的光线,并非自然天光,而是老式路灯透过破损的井盖缝隙照射下来的光。同时,一股更浓的、混合着油烟、垃圾和潮湿木头的气味传来。是了,老城区的味道。
林卫东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前方出现了一段向上的、锈迹斑斑的铁梯,固定在涵洞壁上,向上延伸,顶端是一个半开着的、厚重的生铁井盖。井盖边缘,有杂草顽强地生长出来。
终于到了。
他喘息着,靠在冰冷的涵洞壁上稍作休息。左臂的疼痛几乎让他虚脱,他需要积蓄一点力气,才能爬上去。他侧耳倾听,井盖上方的街道似乎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人声和几声犬吠。时间是深夜还是凌晨?他在那地下到底待了多久?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但实际时间可能并没有那么长。
必须尽快联系叶蘅。她独自调查鬼市,那里鱼龙混杂,危险重重。如果葛老(澄心)真的在那里有什么动作,叶蘅的处境将极其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抓住冰冷的铁梯,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左臂完全无法用力,只能依靠右臂和腿部的力量,每一次挪动都痛得他冷汗直流。铁梯锈蚀严重,踩上去嘎吱作响,在寂静的涵洞里格外刺耳。
好不容易爬到顶端,他用肩膀顶开沉重的生铁井盖,发出“嘎——”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警惕地探出头,迅速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条狭窄、昏暗的后巷,两旁是低矮、破旧的老式砖木结构房屋,墙壁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巷子里堆满了破烂的竹筐、废弃的家什和散发着馊味的垃圾。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的气味。看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万籁俱寂。
没有人。暂时安全。
林卫东费力地从井口爬出,又将井盖小心地挪回原位,尽量不发出太大响声。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让他精神一振。他终于离开了那噩梦般的地下世界,重新回到了人间。虽然只是破败的后巷,但比起那充斥着疯狂、污秽和死亡的幽冥之地,这里已是天堂。
然而,这短暂的庆幸立刻被现实冲散。他此刻的形象糟糕到了极点: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污泥、血污和难以名状的粘液;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用破布条草草固定;脸上、手上到处都是擦伤和淤青;身上散发着下水道、血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混合的古怪气味。这副模样,别说去找叶蘅,只要走到稍微有点人的大街上,立刻就会被巡逻的警察或警惕的居民当作可疑分子抓起来。
他需要清洗,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换身衣服,需要食物和水,更需要尽快确定叶蘅的位置和安全。
叶蘅和他约定过几个紧急联络地点和方式,其中最近的一个,就是距离老城隍庙不远、位于另一条老街上的“老苏记杂货铺”。那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铺子,老板是个退休的老公安,为人可靠,叶蘅帮过他不少忙,算是半个“线人”。他们约定,如有急事不便直接联系,可以留暗语口信在那里。
老苏记杂货铺离这里不算太远,穿过两条巷子就是。但现在这副样子过去,恐怕会把老苏吓出心脏病,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卫东观察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巷子深处一堆废弃的杂物上。那里似乎有一些被丢弃的破旧衣物。他挣扎着走过去,忍着恶心,从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烂中,翻出一件还算完整、只是沾满灰尘和油污的旧工装外套,以及一条同样破旧但勉强能穿的长裤。他迅速脱掉自己身上几乎成了布条的原先衣物(将清微子给的敛息袋、清水符、骨哨和那枚暗红薄片小心取出,贴身藏好),换上这套散发着异味但至少能蔽体的旧衣服。又从一个积满雨水的破瓦罐里,捧了点浑浊的雨水,胡乱抹了把脸,搓掉最显眼的血污。
做完这些,他看起来虽然依旧狼狈,像个落魄的流浪汉或刚下夜班的苦力,但至少不那么引人注目了。左臂的伤被他用撕下的、相对干净些的旧衣布料重新包扎固定,藏在宽大的工装外套下。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疼痛和虚弱,快速而谨慎地穿过寂静无人的小巷,向着“老苏记杂货铺”的方向走去。
天色依旧黑暗,只有东方天际露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老城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看家犬的吠叫和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林卫东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虽然回到了“人间”,但危险并未远离。葛老(澄心)的势力是否渗透到了地面?那些被“蒸骨”侵蚀、最终可能转化为“食秽精”的人,是否就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游荡?
很快,“老苏记杂货铺”那熟悉的老旧招牌出现在巷子口。铺子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旁边有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防火巷,通往后门。
林卫东绕到后门,按照约定的暗号,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五下,三长两短。然后退到阴影里等待。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轻响。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约莫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的脸,正是老苏。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警惕地打量着门外黑暗中的身影。
“谁啊?大清早的……”老苏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苏伯,是我,小林。”林卫东压低声音,从阴影中走出半步,让昏黄的路灯光勉强照到自己脸上。
老苏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当看清林卫东满脸污垢、衣衫褴褛、尤其是左臂不自然的姿态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睡意全无:“小林?!你……你这是咋搞的?快进来!快!”
他连忙将门拉开,一把将林卫东拽进屋里,又迅速关上门,反锁。屋子里弥漫着酱油、咸菜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堆满了各种杂货,显得拥挤而杂乱。
“你这是……遇上啥了?跟人干架了?叶警官呢?”老苏将林卫东扶到一张旧藤椅上坐下,急切地问道,同时目光警惕地瞥向门外。
“苏伯,别问太多,对你没好处。”林卫东喘息着,声音嘶哑,“叶蘅有没有来过?或者留下什么口信?”
老苏脸色凝重起来,摇摇头:“叶警官?没有,这两天都没见她人影。倒是前天晚上,有个生面孔的小年轻来了一趟,说是叶警官让他捎句话。”
“什么话?”林卫东心头一紧。
“说……‘颜料铺子颜色鲜,夜里老鼠会打洞,小心别沾了身,脏。’”老苏回忆着,复述道,脸上带着疑惑,“这话没头没尾的,是你们约定的暗语?我寻思着奇怪,就记下了。”
颜料铺子颜色鲜,夜里老鼠会打洞,小心别沾了身,脏。
林卫东大脑飞速转动。叶蘅喜欢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颜料铺子颜色鲜”——指的就是鬼市里流通的那些“特殊染料”和色彩鲜艳的画作!“夜里老鼠会打洞”——“老鼠”可能指代鬼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人物;“打洞”则可能意味着他们在暗中进行着某种活动,或者……发现了新的线索、新的渠道?“小心别沾了身,脏”——这是警告,那些“颜料”和“画”有问题,接触会有危险,会“脏”,这里的“脏”,很可能指的就是“蒸骨”的侵蚀!
叶蘅在鬼市发现了关键线索,很可能已经深入调查,甚至可能已经接触到了那些危险的“颜料”!所以她特意派人来提醒自己,但她自己却没有亲自来,说明她可能脱不开身,或者……遇到了麻烦!
“她没说她去哪了?或者什么时候回来?”林卫东急问。
“没有。”老苏摇头,“那小年轻放下话就走了,神神秘秘的。小林,你跟叶警官到底在查什么?是不是很危险?你这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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