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清微子(2/2)
“欲念,人心之‘色’。”清微子缓缓道,“那物以人心之欲念,尤其是对‘斑斓’色彩的贪恋、执着、迷恋等诸般情绪为食粮。越是纯粹、越是强烈的‘欲色’,对它而言,越是‘美味’,也越能助长其力。澄心以邪法炮制‘蒸骨’,令患者饱受骨血被蚀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中恐惧、痛苦、怨恨、以及对‘生’之色彩(健康的颜色?)的渴望,会交织产生一种扭曲而强烈的‘欲念’,这种‘欲念’会以某种形式,显化为患者眼中、乃至身上出现的‘斑斓’色块。待患者彻底被侵蚀,化为‘秽精’,它们会本能地追逐、收集那些鲜艳的‘颜色’——那些颜色,是‘欲念’的残留,是未散尽的‘食粮’。澄心再驱使‘秽精’收集这些‘颜色’,带回巢穴,通过邪法提炼,与那物共享,以维持他那不人不鬼的存在,并试图让那物……彻底苏醒,或者,变得更加强大。”
清微子看向林卫东,目光凝重:“你既已深入其巢穴,当知那黑湖之底,是何等可怖之物。当年它只是初生混沌,如今……经澄心百年饲喂,与地底污秽结合,已近乎成型,其力可侵地脉,可惑人心,可化生‘秽精’。若任其继续,待其彻底苏醒,或澄心以其法门,借其力突破某种界限……届时,浊气上涌,邪光普照,滨城乃至更广之地,恐将沦为鬼蜮,生灵涂炭!”
林卫东听得心惊肉跳,但同时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近乎成型?也就是说,它还没有完全……成功?还有阻止的机会?”
清微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有机,却极难。澄心与那物近乎一体,藏身黑水之底,有无数‘秽精’护卫,更有地底浊气与那物自身邪力庇护。我如今修为十不存一,又需维持此地对地脉气眼的封禁,无力强攻。且那物性诡,寻常道法符箁,对其效果甚微。除非……”
“除非什么?”林卫东追问。
清微子沉默良久,目光投向桌上摇曳的油灯火苗,缓缓吐出四个字:
“除非,能找到‘净明宗’失传已久的镇派法印——‘净秽明光印’。以此印为引,驱动此地残留的封禁大阵全部威能,或可一举净化那物本源,斩断澄心与其联系,将其与那污秽黑水,一同封镇,乃至彻底净化。”
“净秽明光印?”林卫东皱眉,“在哪里?”
“不知。”清微子摇头,苦涩道,“此印乃我宗重宝,相传为祖师采九天清光、合地心真火炼制而成,专克世间一切污秽邪祟。然百年前宗门遭劫,法印失落,不知所踪。我在此枯守百年,亦多方探查,了无音讯。或许……早已毁于战火,或许,流落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希望,似乎又变得渺茫。林卫东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不过……”清微子话锋一转,看向林卫东,“你既能得‘辟邪符’残片,又能闯入此地,或与此事有缘。况且,你提及的同伴,以及你自身遭遇,说明澄心在外活动愈发频繁,‘蒸骨’之祸已现,其图谋恐怕已近关键。时不我待。我虽无力正面诛邪,但或许,可为你指一条路。”
“什么路?”林卫东精神一振。
“澄心欲饲那物,需大量‘欲色’食粮。‘蒸骨’患者所产,虽纯,但量少,且需时日。他必会另寻他法,收集世间‘斑斓’之欲。滨城近年来,可有与‘颜色’、‘染料’、‘绘画’等相关,又涉及大量人群聚集、且易滋生强烈欲念之事?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汇聚了贪婪、痴迷、狂热的所在?”清微子缓缓问道。
颜色?染料?绘画?人群聚集?见不得光?贪婪痴迷?
林卫东脑海中瞬间闪过叶蘅提到的线索——印染厂、颜料、地下黑市交易、突然流行的诡异画作风格、以及那些精神亢奋、追求极致“色彩”体验的、最终离奇死于“蒸骨”的所谓“艺术家”和藏家……
“鬼市!”林卫东脱口而出,“滨城码头仓库区,有一个隐秘的、专门交易各种违禁品、古董、和稀奇古怪玩意的地下黑市,被称为‘鬼市’!叶蘅……我搭档,她正在调查那里!她说那里最近流通着一些来历不明、但色彩异常鲜艳夺目的‘特殊染料’和‘画作’,很多有钱有势的、追求刺激和新奇的人趋之若鹜!”
“鬼市……”清微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精光一闪,“藏污纳垢,汇聚人心贪欲痴念之处……极有可能!那些‘特殊染料’和‘画作’,恐怕就是澄心用以收集、汇聚‘欲色’的媒介!甚至……可能是他尝试大规模扩散‘污染’的触手!”
他猛地看向林卫东,语气急促了几分:“你立刻离开此地,去寻你搭档!务必找到那‘鬼市’,查清那些‘染料’、‘画作’的来源!若能在其扩散之前,截断澄心收集‘欲色’的这条线,或可延缓其计划,甚至逼他提前行动,露出破绽!届时,或许……”
清微子没有说下去,但林卫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釜底抽薪,截断“食粮”,逼“葛老”(澄心)提前发动,或许能在其准备不周时,找到将其与那“眼”一并解决的机会!至少,能阻止“蒸骨”继续蔓延,拯救更多的人!
“可是,前辈,我如何离开这里?外面那黑湖和食秽精……”林卫东看向石室门口。
“从此处向上,另有通道,可通滨城地下水道的一处废弃涵洞,就在老城隍庙附近。那通道乃我早年暗中开凿,以符法遮掩,澄心与那些秽精应不知晓。”清微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颜色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布袋,又从桌上拿起一枚折叠成三角形状、颜色泛黄的符纸,一并递给林卫东。
“此乃‘敛息袋’,可暂时掩盖你身上沾染的那物气息,让你离开时,不易被秽精察觉。这枚‘清水符’,贴身佩戴,可暂保你神思清明,抵抗那物邪光对心神的微弱侵扰,时效约三日。速去!记住,出去之后,立刻找到你搭档,告知此地情况。但关于贫道之事……暂且莫要对他人提起,以免打草惊蛇,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卫东接过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灰布袋和三角符纸,入手微沉,布袋似乎空无一物,符纸则传来一丝微弱的清凉感。他没有犹豫,将符纸贴身藏好,将薄片也放入敛息袋,揣进怀里。
“前辈,那你……”
“我需在此维持封禁,监视那物与澄心动向。若你们在外有所发现,或需贫道援手……”清微子从桌下摸出一枚灰白色、仿佛某种兽骨磨制而成的小小骨哨,递给林卫东,“以此哨在老城隍庙后那棵老槐树下吹响,三长两短,贫道自会知晓。但此哨只能用一次,慎用。”
林卫东重重点头,将骨哨也小心收好。他挣扎着起身,对清微子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点救命之恩!晚辈定当尽力!”
清微子摆摆手,重新拿起桌上的古书,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疲惫:“快走吧。记住,人心之欲,尤胜鬼魅。澄心之术,根植于此。破其术,需先破其欲。一切……小心。”
林卫东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重新走入潮湿黑暗的通道。身后,石室中昏黄的油灯光晕,映照着老人清癯孤独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门后。
顺着清微子指示的方向,在曲折向上的狭窄通道中艰难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处被藤蔓和碎石巧妙遮掩的出口。拨开障碍,外面是滨城老城区错综复杂、散发着淡淡霉味和污水气息的地下排水涵洞。清冷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从涵洞另一端吹来,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怀中敛息袋和清水符传来的微弱凉意,看了一眼手中那枚灰白色的骨哨,又摸了摸衣袋里那枚冰冷的暗红薄片。
他回头,望向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通往幽冥的黑暗通道。
葛老(澄心)、黑湖中的“眼”、“蒸骨”的真相、收集“欲色”的“鬼市”……还有,在码头仓库区独自调查的叶蘅。
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疗伤。他必须立刻找到叶蘅,将这一切告诉她。
然后,去那个藏污纳垢、汇聚了无数贪婪与痴迷的“鬼市”,斩断那根连接着深渊的、以“斑斓”为食的恐怖之链。
他忍着左臂剧痛,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涵洞有风吹来的、通往地面的出口,蹒跚而去。
身后,地下深处,那沉闷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脉动,似乎变得更加有力,也更加……饥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