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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虫引与丝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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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城,荒滩,破窝棚。

灰白、冰冷、死寂的天光,透过窝棚的缝隙,在地面投下道道狭窄、扭曲的光斑。空气凝滞、沉重,混合着挥之不去的血污甜腥、虫尸腐朽、以及老人身上那股晦涩、古老的复杂气息。篝火余烬的微弱热气,早已被更深的寒意吞噬,只剩几点暗红的炭星,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偶尔明灭。

林卫东瘫坐在冰冷、污秽的地上,如同一尊被抽去魂魄、徒留躯壳的泥塑。老人那冰冷、残酷、毫无转圜余地的话语,如同最后、最重的巨石,彻底压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挣扎的力气。

明天日出。十几个时辰。髓枯魂散。神仙难救。

用那诡异、可怖、靠食秽为生、凶性未泯的虫团“治疗”,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赌博。

眼睁睁看着师傅油尽灯枯、在痛苦和冰冷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则是必然、且更加绝望的结局。

没有选择。从一开始就没有。从他背着师傅逃出染坊,踏入这片荒滩,遇到这个神秘、诡异、非人的老人开始,他们师徒的命运,就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巨浪中的扁舟,不再由自己掌控。

他抬起头,看向老人。老人佝偻的身影,静静地立在窝棚中央,浑浊、深陷的眼睛,平静、无波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那目光中,没有催促,没有怜悯,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看惯生死、漠然的平静,和一种洞悉一切、了然的等待。

林卫东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嗬嗬的、破碎的气音,挣扎着,挤了出来。

“……用……用那东西……”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微弱得如同蚊蚋,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救他。求您……救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从破碎的心肺里,硬生生抠出、挤出,带着血沫和绝望的颤音。

老人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沉重、确定的意味。

“好。” 老人嘶哑地吐出一个字,简短、干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安抚或解释。他转过身,重新走向窝棚外,走向那片空地,走向那个墨黑、暗沉、泛着诡异油光、一动不动的虫团。

林卫东瘫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窝棚低矮的门口,融入外面那片灰白、荒芜、死寂的天光中。一股更深的、混合了恐惧、无助、以及将自己和师傅的命运彻底交付给未知和诡异的巨大茫然,席卷了他。他紧紧地攥着师傅那只冰冷、枯瘦的手,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与师傅之间,最后、唯一的、脆弱的联结。

窝棚外,寒风呜咽依旧。

老人走到那个碗口大小、墨黑、暗沉的虫团前,停下脚步。他微微弯下腰,那双浑浊、深陷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虫团的状态。

虫团一动不动,表面那层诡异、暗蓝色的油光,在灰白天光下,幽幽地闪烁着,仿佛凝固的、不祥的油脂。之前那股浓烈、令人作呕的同类啃噬后的恶臭,似乎淡去了一些,但虫团本身散发出的、一种更加内敛、却更加阴冷、粘腻、仿佛沉淀了无数污秽的气息,却更加清晰、更加令人不适。

老人看了片刻,枯瘦、布满暗沉疤痕和老茧的右手,缓缓地从破旧的袖子里探出。他没有直接去触碰那诡异的虫团,而是悬停在虫团上方,大约一寸的距离。

他的手掌,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弯曲、放松,做出一个虚按、感应的姿态。手掌的皮肤,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更加干枯、晦暗,掌心的纹路,深刻、复杂、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

他闭上了眼睛。佝偻的身影,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片荒滩的冰冷、死寂,彻底融为一体。

几秒钟的绝对寂静。

然后,林卫东隐约看到,老人那悬停在虫团上方的、枯瘦的手掌掌心,似乎极其微弱、难以察觉地,闪过一丝暗沉的光泽。那光泽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光线变化的错觉。但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冰冷、粘腻、令人极不舒服的“感觉”,如同无形的涟漪,以老人的手掌为中心,缓缓地荡漾、扩散开来。

那不是风,也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直抵心底的、难以言喻的“场”或“波动”。林卫东无法准确描述,只觉得在那“波动”掠过的瞬间,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搅,右臂伤口的冰冷麻木中,似乎隐隐传来一丝针刺般的、诡异的悸动。

窝棚外,空地上,那个墨黑、暗沉、一动不动的虫团,在老人手掌悬停、散发出那诡异“波动”的几秒钟后,终于有了反应。

先是极其轻微的、簌簌的声响,仿佛细沙流动。然后,那凝实、墨黑的虫团表面,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蠕动的迹象。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挣扎,想要破开那层暗沉、粘腻的“外壳”。

老人依旧闭着眼,悬停的手掌,稳定得如同铁铸。只有那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富有韵律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拨动某种无形的丝线,或调整着那诡异“波动”的频率。

虫团的蠕动,逐渐变得明显、剧烈。那碗口大小、墨黑的虫团,如同一颗缓慢复苏、内部有无数生命在挣扎的、不祥的“卵”,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起伏、凸起。那些吞噬了同类、身体膨胀、甲壳暗沉泛光的虫子,似乎正在从蛰伏、消化的状态中,逐渐“醒”来。

嘶——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仿佛漏气、又仿佛昆虫摩擦甲壳的、尖锐的声响,突然从虫团内部传来。

随着这声嘶响,虫团表面,猛地裂开了一道细缝!暗沉、粘稠、泛着诡异靛蓝光泽的汁液,从细缝中渗出,散发出更加浓烈、甜腥腐朽的恶臭。紧接着,一只拇指大小、甲壳暗沉近乎墨黑、表面覆盖着一层粘腻、泛着暗蓝油光的虫子,奋力地从那道细缝中,钻了出来!

这只虫子,与之前那些粗糙、不规则、颜色暗沉的“食秽虫”相比,外形似乎更加凝实、狰狞!它的甲壳不再是简单的粗糙颗粒,而是布满了细密、诡异、仿佛某种古老符咒或扭曲纹理的凸起和凹槽,在灰白天光下,幽幽地反射着暗沉、不祥的光泽。口器更加发达、尖锐,隐约可见细密、暗沉的锯齿。复眼(如果那是眼睛的话)的位置,是两小点深邃、毫无反光、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黑。

它钻出虫团后,并没有立刻爬开或攻击,而是停在虫团裂口处,昂起那狰狞、布满诡异纹理的头颅,微微地、左右地摆动着,仿佛在感知、探测着周围的环境。它那毫无反光、墨黑的“眼睛”,似乎“看”向了老人悬停的手掌,也“看”向了窝棚的方向。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簌簌、咔嚓、嘶嘶的细微声响,接连不断地从虫团内部传来。一道道细缝裂开,一只只形态更加狰狞、甲壳布满诡异纹理、颜色暗沉粘腻、泛着暗蓝油光的虫子,挣扎着,从那个已经干瘪、缩小、仿佛被掏空的虫团“外壳”中,钻了出来。

它们聚集在虫团“外壳”周围,数量大约有七八只。每一只,都散发着那种冰冷、粘腻、令人极不舒服的气息,比之前那些“食秽虫”,更加强烈、更加凝聚、也更加……危险。

它们静静地趴在冻土上,围绕着那团干瘪的“外壳”,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消化、适应着“新生”后的状态。只有那毫无反光、墨黑的“眼睛”,偶尔转动,扫视着周围,带着一种原始的、冰冷的、纯粹的、对“食物”或“秽物”的贪婪与渴望。

老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那浑浊、深陷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扫过这七八只新生的、更加狰狞诡异的虫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这骇人、非人的景象,与路边的石头、枯萎的野草,并无二致。

他收回了悬停的手掌,重新拢回袖子里。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枯瘦的左手,用食指和拇指,极其小心、精准地,捏起了地上那滩暗红发紫、粘稠恶臭、已经开始凝固的污血边缘,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颜色最深、质地最粘稠、混合了最多暗沉碎块的血痂。

那血痂,在他枯瘦、暗沉的指尖,粘腻、沉重。

老人捏着那块污秽、不祥的血痂,直起腰,转向那七八只静静趴伏的、新生的虫子。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古怪的音节。只是将那捏着血痂的左手,缓缓地,伸向了虫群的方向。

就在老人的手指,伸到距离最近那只虫子大约一尺的距离时——

嗖!

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暗沉、粘腻的影子,猛地从虫群中弹射而出!是那只最先钻出、最为狰狞的虫子!它那布满诡异纹理、暗沉粘腻的身体,如同一道压缩到极致、骤然释放的弹簧,闪电般地扑向了老人手中那块污秽的血痂!

咔嚓!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类似硬物碎裂的声响。

那只虫子,精准地咬住、叼走了老人指尖那块血痂,然后轻盈、迅捷地落回原地,趴伏在冻土上,口器快速开合、蠕动,开始啃噬、吞咽那块对它而言、似乎散发着无上诱惑的血痂。暗沉粘稠的汁液,从它口器边缘渗出,滴落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其他几只虫子,似乎感应到了“食物”的气息,纷纷躁动起来,细短、暗沉的腿脚,在冻土上划动,发出密集、细微的“沙沙”声,昂起狰狞的头颅,墨黑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老人,以及老人身后、窝棚内、地上那滩更大、更诱人的污血,和污血旁,那气息奄奄、体内蕴含着更多“阴毒血渣”的陈师傅。

一种冰冷、贪婪、迫不及待的“饥饿”与“渴望”,如同无形的波纹,从这七八只狰狞的虫子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老人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收回了空空如也的左手,重新拢回袖子。然后,他侧过身,对着窝棚内,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浑身僵硬的林卫东,嘶哑、平淡地开口:

“把它们,引到你师傅心口。用你的手,沾上那血,放在他膻中穴上一寸。别怕,它们现在,‘饿’,但更‘挑’。只吃‘血渣’,不碰‘活肉’——只要你的手,别抖,别躲。”

老人的话语,平静、直接、残酷,如同在吩咐一件简单、日常、但血腥的差事。

林卫东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粘腻的手,狠狠地攥紧!

用他的手……沾上那污秽、恶臭的污血……去“引”那些狰狞、诡异、刚刚啃噬完同类、散发着冰冷贪婪气息的虫子……到师傅的心口?!

不!不行!绝对不行!

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想要拒绝,想要尖叫!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僵硬、冰冷,如同冻僵的石头,无法移动分毫。

“不想他死,就照做。” 老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洞悉一切的冰冷力量,“‘阴火’烧心,剩下的‘渣’,堵在‘关窍’,寻常法子,逼不出来。只有这些‘吃’惯了染缸底下最阴最秽东西的‘食秽精’,能用你手上那点‘血引’,把那‘渣’,从深处‘勾’出来。这是死局里,唯一的‘活扣’。扣解得开,他或许能捡回半条命。解不开,或者你手抖了、怕了,惊了这些‘精’,它们发了性,钻进皮肉里去……”

老人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浑浊、深陷的眼睛,平静地看了林卫东一眼。那目光中,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钻进皮肉里去……会怎样?林卫东不敢想。刚才那些虫子相互啃噬、汁液迸溅的骇人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眼前。如果……如果这些“食秽精”……钻进了师傅的皮肉、脏腑……

不!

不能那样!

绝望的深处,一股微弱、但尖锐的、混合了不甘、愤怒、以及对师傅深深的眷恋和最后一线希望的力量,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猛地冲破了恐惧的禁锢!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傅死!哪怕只有一线渺茫、诡异、恐怖的生机,他也要抓住!是他执意要探寻“温玉”的秘密,是他带着师傅进了那间染坊,是他……害了师傅!他必须救师傅!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哪怕是用自己的手,去引那些诡异、可怖的虫子!

林卫东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颤抖、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地,挪动。左臂撑地,拖拽着冰冷、麻木、刺痛的右半边身体,艰难地,向着地上那滩暗红发紫、粘稠恶臭的污血,爬去。

每一寸的挪动,都牵扯着右臂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刺痛和冰冷的麻木。每一次靠近那滩污血,那浓烈、甜腥腐朽的恶臭,就更加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嗅觉,引发胃里一阵阵剧烈的翻搅。但他死死地忍着,咬着牙,瞪大了布满血丝、充满决绝和恐惧的眼睛,一点一点,挪到了污血旁边。

他伸出自己尚且完好、但同样冰冷、颤抖的左手,悬停在污血上方。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窝棚外,那七八只“食秽精”,似乎感应到了“血引”的靠近,更加躁动。沙沙的划地声,更加密集、急促。那冰冷、贪婪、毫无掩饰的“渴望”,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林卫东的背脊上。

老人静静地站在窝棚门口,佝偻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天光,投下一片沉重、压迫的阴影。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只是沉默地、平静地,看着。

林卫东闭上眼睛,深深地、用尽全力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口鼻的,是更加浓烈的恶臭。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将颤抖的左手,狠狠地,按进了那滩冰冷、粘稠、恶臭的污血之中!

黏腻、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指、手掌。那令人作呕的甜腥腐朽气息,顺着手指的皮肤,直冲脑门。胃里的酸水,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地、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眼泪,因为极度的恶心和生理不适,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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