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等待与暗流(2/2)
缸里的“东西”……染坊那口巨大的、封住的、里面是粘稠诡异“毒汤”的老靛缸……那“东西”如果“醒”过来,会是什么样子?会……跑到这荒滩上来吗?刚才那密集、轻微、窸窸窣窣的声音……会不会和那“东西”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恐惧。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跳跃的篝火,看向身边呼吸微弱的师傅,用这微弱但真实的温暖和存在,来对抗内心不断滋生的、无边无际的恐惧联想。
窝棚内,重归寂静。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寒风的呜咽声,和陈师傅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但林卫东知道,有些“东西”,可能已经开始了。在滨城某个角落,在那座被封锁的、死寂的染坊里,在那口巨大的、封住的老靛缸中。或者,就在这片看似荒凉、死寂的荒滩深处。
“等”。老人说。他们只能“等”。
在寒冷、破败、与世隔绝的荒滩破窝棚里,在未知的恐惧和微弱的希望中,被动地,“等”。
巴黎,第八区,卡斯蒂耶画廊,内部办公室。
这里的“等”,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主动的、充满精密算计和冰冷评估的“等”。
办公室宽敞、奢华、隔音极好。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严密地拉拢,隔绝了窗外巴黎清晨清冷、但依旧带着都市喧嚣的天光和声音。室内,只亮着几盏光线柔和、角度精准的壁灯和台灯,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私密、充满掌控感的人造光明中。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陈年威士忌、昂贵皮革、以及淡淡古龙水混合而成的、沉稳、权威、不容置疑的气息。
卡斯蒂耶先生坐在他那张宽大、厚重、用料考究的深色实木书桌后面。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脊背挺直,双手交叉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展现出一种绝对的、不容挑战的控制力。而是微微向后,放松地靠在柔软舒适的高背真皮座椅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他的姿态,看似放松、随意,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柔和灯光下,却锐利、清醒、如同鹰隼,紧紧地、锁定着书桌对面,坐在两张相对简朴、但同样质感上乘的扶手椅上的——保罗和梁文亮。
保罗看起来比昨晚预展时,更加疲惫、更加紧张。尽管他努力挺直脊背,试图保持一种“专业人士”的镇定,但他那微微泛青的眼圈、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手指无意识摩挲膝盖的小动作,都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和焦虑。他穿着昨天那身西装,但领带系得有些歪斜,衬衫领口也微微敞开,显得有几分仓促和狼狈。
而梁文亮,则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了亢奋与萎靡的状态。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失眠留下的乌青,嘴唇也有些干裂、缺乏血色。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灼热的光芒,紧紧地、毫不退缩地迎着卡斯蒂耶先生审视的目光。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地抓握着扶手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透露出一种内在的紧绷、激动,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三个人之间,隔着宽大的书桌,形成一种微妙、紧绷、暗流汹涌的对峙。空气中,除了雪茄和威士忌的气味,还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属于谈判、评估、算计和潜在交锋的张力。
“那么,” 卡斯蒂耶先生开口了,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经过良好控制的、恰到好处的法语腔调,不疾不徐,却充满了无形的压力,“关于‘湖光·初雪’在长期展示和保存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稳定性’问题,或者需要特别关注的‘注意事项’,两位,是否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或者说,在之前的‘技术说明’中,可能因为……‘疏忽’,而‘遗漏’的细节?”
他的目光,平静地在保罗和梁文亮脸上扫过,银灰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评估风险与价值的专注。
保罗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梁文亮,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求助、催促和隐隐恼怒的光芒,然后迅速转回,看向卡斯蒂耶先生,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努力保持专业的笑容。
“卡斯蒂耶先生,” 保罗的声音,比平时略微高亢、急促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关于‘温玉’工艺的稳定性和材料安全性,我们在提交给您的初步报告,以及后续的补充说明中,已经进行了尽可能详尽、基于现有观测数据的阐述。您知道的,这是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融合了东方古老智慧与现代材料科学的、突破性的技术。它涉及到一些……嗯……极其微妙、复杂、甚至在现有科学框架下,尚未完全被清晰定义和理解的……‘相互作用’和‘能量场’效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当然,任何新材料、新工艺,在应用初期,都会存在一些……嗯……需要进一步观察和验证的未知领域。但就‘湖光·初雪’目前的物理状态、化学惰性、以及我们长达数月的、在各种模拟环境下的稳定性测试结果来看,它本身是极其稳定、安全、不具有任何已知的、对人体或环境有害的活性或辐射的。它只是一匹丝绸,一匹……嗯……在特定工艺下,产生了独特光学和质感特性的、顶级的、艺术品级别的丝绸**。”
保罗的措辞,谨慎、专业,尽量使用了“尚未完全清晰定义”、“需要进一步观察”、“不具有已知有害活性”等留有余地、同时又试图撇清直接责任的表述。但他眼神中那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闪躲,以及话语中那些刻意模糊、一带而过的“微妙、复杂、能量场效应”,在卡斯蒂耶先生那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卡斯蒂耶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平静、专注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保罗,指尖依旧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那笃、笃、笃的、轻微、规律的敲击声,在寂静、隔音的办公室里,清晰地回响着,如同无声的、步步紧逼的诘问。
保罗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游移,不敢与卡斯蒂耶先生的目光长时间对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紧绷地坐在旁边的梁文亮,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压抑的亢奋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的、孤注一掷的狂热。
“卡斯蒂耶先生,” 梁文亮直接忽略了保罗那些“谨慎、专业”的套话,眼睛灼灼地盯着卡斯蒂耶,语速快而急切,“‘湖光·初雪’不是普通的丝绸!它是‘神迹’!是‘温玉’工艺的巅峰!是超越了现代科学理解的、东方古老智慧与天地灵韵结合的产物!它的美,它的独特,它的不可复制,本身就意味着某种‘超凡’和‘神秘’!”
他喘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声音更加激动:“您看到的那些光泽,那些色彩的流动变幻,那不是简单的光学现象!那是材料内部能量结构的特殊排列,与特定环境光、甚至与观看者‘气场’相互作用产生的、独一无二的‘场效应’!是活的!是会呼吸、会生长的!它当然……当然会有些与众不同的特性!比如……比如在某些极其特殊的环境、或者某些极其敏感的人的感知中,可能会产生一些……嗯……微妙的、暂时的、精神层面的共鸣或影响,但这绝不是‘有害’!这恰恰证明了它的非凡和珍贵!是它价值的一部分!”
梁文亮的话语,大胆、直接、甚至带着某种煽动性,将“湖光·初雪”的神秘和“风险”,直接与它的“非凡价值”捆绑在了一起。他不再像保罗那样试图用“科学”语言去解释和撇清,而是主动将那些“微妙、复杂、难以定义”的特性,包装成一种吸引人的、增值的、属于顶级艺术珍品的、“危险的神秘魅力”。
卡斯蒂耶先生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混合了“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评估与算计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回应梁文亮这番“狂热”的陈述,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更加紧张、额角冒汗的保罗。
“保罗先生,” 卡斯蒂耶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听不出喜怒,“梁先生似乎对‘湖光·初雪’的‘特性’,有着更加……‘感性’和‘哲学’层面的理解。那么,从你作为材料研究者、项目合作者的‘理性’和‘科学’角度,你如何看待梁先生所说的,‘材料内部能量结构的特殊排列’、‘场效应’、以及可能对‘敏感者’产生的‘精神层面共鸣’?这些……是否在你们之前的‘测试’和‘评估’范围内?是否有任何……可观察、可测量、可重复的数据或现象支持?”
保罗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卡斯蒂耶先生那平静、却充满无形压力的眼神,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眼神灼热、近乎偏执的梁文亮,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办公室内,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嗡嗡声,和卡斯蒂耶先生指尖重新开始、轻微、规律的敲击桌面的声音。
笃、笃、笃……
那声音,如同倒计时,敲在保罗的心上,也敲在梁文亮那亢奋、紧绷的神经上。
窗外,巴黎的天空,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严密地隔绝了这一切。办公室里,只有人造的、温暖的、充满算计的光明,和三个人之间,无声涌动、越来越紧绷的暗流。
“等”。卡斯蒂耶先生在等,等一个更“合理”、更“可控”、更能将“风险”转化为“传奇”和“价值”的说法。
保罗在等,等一个能把自己从这越来越棘手的“技术解释”中摘出来,又不至于彻底得罪卡斯蒂耶和梁文亮两边的、两全其美的说辞。
梁文亮也在等,等卡斯蒂耶对他那套“神秘价值论”的认可,等一个将“湖光·初雪”推上神坛、也让自己一步登天的契机。
而万里之外的滨城,荒滩破窝棚里,林卫东在等,等着那未知的、可能带来生机的“药”,等着师傅能好转,也等着那口缸里未知的“东西”,最终是“醒”是“死”,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预料的命运。
等待,在不同地点,以不同方式,同步进行着。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