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沉缸(2/2)
林卫东重新生起灶火,不是为了煮饭——他毫无胃口——而是为了取暖,也为了有点光亮和人气。跳跃的火光,照亮了染坊一角,驱散了一些浓重的黑暗和寒意,但也将那些蒙尘的染缸、交错的竹竿、堆放的杂物,投出巨大、扭曲、摇曳的影子,仿佛无数沉默的、窥视的鬼魅。
他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往里面添着柴火,眼睛却茫然地望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盆里渗出的诡异液体,一会儿是靛缸里封存的“毒汤”,一会儿是陈师傅灰败的脸,一会儿是远在巴黎、音讯全无的梁文亮,一会儿又是那匹被带走的、流光溢彩的“湖光·初雪”……
“温玉”……这门手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陈师傅最后加入盆中的那些“引子”和“药头”,到底是什么?怎么会产生这么邪门的东西?那“光之瀑”的气象,又是什么?难道真的不仅仅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更不可知、更危险的东西的结合?
师傅知道吗?他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用?是为了“湖光·初雪”的奇迹,不惜冒险?还是……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或者,低估了后果?
梁文亮知道吗?那个法国人保罗,他懂那些“西洋化学”,他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却没说出来?或者,他知道危险,但被“奇迹”和可能带来的名利蒙蔽了?
而自己……林卫东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染料颜色、掌心还有一道血痂的手。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跟着师傅,闷头干活,学手艺,求生存。他不懂那些玄乎的“气象”、“引子”、“药头”,更不懂这盆里渗出的、能侵蚀物质的诡异液体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东西危险,必须处理。他用最笨的办法,毁了一缸传承数代的“靛”,暂时把它封在缸里。但这只是暂时的。隐患还在,甚至可能因为他的处理,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以后怎么办?师傅如果醒来,问起这口缸,问起“湖光·初雪”,他怎么说?师傅如果醒不来……他一个人,守着这间被“污染”了染缸、藏着不祥秘密的染坊,又能撑多久?梁文亮和保罗,在巴黎那边,是飞黄腾达,还是……也遇到了类似的、源自这匹丝绸的、看不见的麻烦?
无数的疑问,如同这沉沉的夜色,压得林卫东喘不过气。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茫、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灶膛里的火,静静燃烧着,发出温暖的光和噼啪的声响。但这温暖,却无法真正驱散林卫东心头的寒意。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寒冷。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口藏着不祥的缸,守着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守着一间破旧、冰冷、弥漫着不祥气息的染坊,独自面对漫漫长夜,和那隐藏在黑暗深处、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的、无声的危机。
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像一个在寒冬荒野中迷路、又冷又怕、无处可去的孩子。
染坊外,风更紧了,带着湿冷的雨意,吹打着破旧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哭泣,又如同某种不祥的、遥远的叹息。
而在那口被严密盖住的、巨大的老靛缸深处,那粘稠的、颜色诡异、死寂平静的“毒汤”最底部,被吞噬的竹箩筐、破裂陶盆、木瓢、以及那团曾经疯狂搏动的幽光“聚合体”所在的最核心处……
一点极其微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冰冷到极致、颜色暗沉到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针尖大小的、幽光,在粘稠的、暗哑的液体包裹中,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埋在最深、最冷的冻土层下,一颗被冰封了千万年的、邪恶的种子,在吸收了足够的“养分”和“刺激”后,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它最深处的、冰冷的“核心”。
然后,重归死寂。
仿佛刚才那一闪,只是粘稠液体中某个微小气泡破裂时,偶然折射了远处灶火投下的、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光。
但缸壁内侧,那灰败、暗沉、隐隐透着不祥紫色的陶胎,似乎在这一闪之后,颜色又极其微不可察地,深了那么一丝丝。
巴黎,第八区,卡斯蒂耶画廊。
洗手间里,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流淌。梁文亮双手撑在光滑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低着头,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脸颊,不断滴落。他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球,却在不受控制地、快速地转动。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因为一种残留的、冰冷的视觉刺激。
那点幽光。丝绸深处,那点冰冷、瑰丽、非人间的幽光。它还在那里,在他紧闭的眼睑后方,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闪烁着。不是真实的视觉,而是一种更加深入、更加难以摆脱的、仿佛直接烙印在神经上的“残像”或“感知”。他越是试图不去想,不去“看”,那点幽光的闪烁,就越是清晰,越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妖异的吸引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的意识和灵魂,都吸进去,冻结在那片冰冷、瑰丽、非人间的光芒深处。
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那点幽光闪烁的节奏,似乎与他加速的心跳,产生了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和共振。当他因为恐惧而心跳加速时,那幽光的闪烁频率也似乎随之加快,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具有“压迫感”;而当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时,幽光的闪烁又会稍微放缓,但那种冰冷的、仿佛在“等待”或“窥伺”的“存在感”,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这东西……这东西是“活”的?或者,至少是具有某种能影响人精神、甚至生理状态的“活性”?
梁文亮猛地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圈发黑,眼睛布满血丝,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头皮,水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神情是毫不掩饰的、混合了巨大恐惧、疲惫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惶。这哪里还是那个在展厅里游刃有余、与名流谈笑风生、即将获得巨大成功的年轻“艺术家”或“发现者”?这分明是一个被某种看不见的、冰冷的噩梦,追逐得无处可逃的、惊恐的逃亡者。
他打开水龙头,又用冰冷的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刺骨的寒意稍微驱散了一些脑海中那点幽光的“残像”和诡异的“吸引力”,但心脏那种不正常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的悸动,和皮肤下隐隐传来的、冰冷的麻痒感(特别是靠近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却并未减轻。
不行,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能再靠近那匹丝绸,不能再暴露在那无数的射灯下,不能再待在这个看似璀璨、实则冰冷、充满了无形压力和窥伺目光的地方。他需要离开,需要安静,需要独处,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该怎么办。
他扯下旁边擦手用的、厚实柔软的白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然后将毛巾扔进一旁的竹篮。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昂贵的、但此刻感觉如同冰冷铠甲的西装,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一些平静,然后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柔和的壁灯灯光,与展厅内璀璨的光芒相比,显得昏暗而暧昧。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高级的香薰气味,试图掩盖掉香槟、雪茄和人群的复杂气息。但梁文亮敏锐的鼻子,似乎还能隐约捕捉到一丝……类似陈师傅那间染坊里、某种草药混合了矿物、经过特殊处理后散发出的、极其淡薄的、难以形容的、带着一丝冷冽甜腻的怪异气息?是心理作用?还是那匹丝绸散发出的、某种极其微弱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气味”,已经随着空气流动,弥漫到了这里?
他不敢深想,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离开画廊。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通往出口的走廊拐角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扇虚掩的门后,转了出来,恰好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保罗。那个法国人。
保罗看起来比梁文亮镇定得多,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成功和兴奋而产生的、克制的红晕。他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银灰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学者式探究、商人式精明,以及一丝……梁文亮此刻觉得极其刺眼的、置身事外般的从容和审视的光芒。
“梁,” 保罗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令人安心的、理性的语调,但在此刻的梁文亮听来,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距离感,“你去哪儿了?卡斯蒂耶先生刚才还在找你,冯·霍恩海姆先生似乎对最终的价格还有一些细节要确认。另外,VOGUE 的那位编辑,艾米莉,她也想再和你约个时间,做个更深入的专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梁文亮停下脚步,看着保罗。他想从保罗脸上,看出一点除了成功、精明和从容之外的东西,比如……一丝不安?一丝疑虑?一丝对那匹丝绸、对那些“特殊材料”、对陈师傅迅速衰败的身体、对他们可能共同参与制造出的、某种未知危险的……察觉或担忧?
没有。至少,从保罗平静的脸上,他看不出任何这些情绪。保罗的眼神,清澈,理性,甚至带着一丝对梁文亮此刻略显狼狈状态的、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者说是评估?)。“你脸色不太好,梁。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喝不惯这里的香槟?” 保罗微微笑了笑,语气轻松,试图缓和气氛。
梁文亮盯着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几个字:“那匹丝绸……你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 保罗挑起一边眉毛,似乎有些不解,但眼神深处,那丝探究和审视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下,“你指什么?它的光泽?色彩?还是工艺上某些难以解释的效果?说实话,梁,在今天这样顶级的灯光布置下,它呈现出的效果,甚至超出了我在滨城时的最乐观预期。卡斯蒂耶先生的团队,在展示方面,确实是大师级的。他们将‘温玉’和‘光之瀑’结合产生的、那种介于物质与光影之间的、微妙的、流动的美感,放大到了极致。这没有任何‘不对劲’,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也是它能征服这里所有人的关键。”
保罗的回答,流畅,理性,完全站在“艺术效果”和“商业成功”的角度。他甚至没有问梁文亮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仿佛“不对劲”这个词本身,就是不合时宜的,是破坏这完美成功氛围的杂音。
梁文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保罗要么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要么……就是察觉到了,但选择性地忽略,或者,用他那一套“科学”和“艺术”的理论,将其合理化、无害化了。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在保罗这里,他得不到任何关于那点幽光、关于可能危险的确认或共鸣。保罗和他,看似是同一条船上的盟友,但此刻,梁文亮却感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隔阂。保罗站在“成功”和“理性”的岸边,冷静地评估着水中的猎物和价值;而他,梁文亮,却仿佛已经半只脚踩进了冰冷、幽深、不知底细的浑水之中,并且,感觉那水,正在变得越来越粘稠,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具有某种诡异的“吸力”。
“也许……是我看久了,眼睛有点花。” 梁文亮最终,避开了保罗探究的目光,含糊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里面太亮,人太多,我……想出去透透气。”
保罗看了他两秒,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也好。出去走走,清醒一下。不过别走太远,卡斯蒂耶先生可能随时需要你。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朋友式的提醒,“梁,我知道这一切来得很快,很突然,压力很大。但这是成功必须付出的代价。放轻松点,享受这一刻。我们赢了,不是吗?陈师傅的心血,你的坚持,我的……一点点‘科学’的诠释,加上卡斯蒂耶先生的运作,才有了今晚。别让不必要的紧张和疑虑,毁了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想想滨城,想想陈师傅和林,他们还在等着好消息呢。”
滨城。陈师傅。林卫东。
这三个名字,像三根冰冷的针,刺在梁文亮的心上。是啊,他们还在等着“好消息”,等着他带回“成功”和“财富”。他能回去告诉他们,这“成功”可能建立在某种未知的、危险的东西之上?这匹让他们倾尽所有、甚至赌上性命才诞生的丝绸,可能……并不“安全”?甚至,可能正在以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影响着周围,影响着……看到它的人?
他说不出口。他也不敢去想,如果陈师傅和林卫东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陈师傅可能会用那双浑浊、疲惫、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咳着血,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关于“火”和“代价”的呓语。而林卫东……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学徒,恐怕只会用那双粗糙的、沾满染料的手,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是更深沉的、令人心碎的茫然和绝望。
不,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他需要弄清楚,那点幽光到底是什么,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会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远离这匹丝绸,远离这璀璨而冰冷的灯光,远离保罗那理性到冷酷的分析,远离卡斯蒂耶先生那洞悉一切、充满算计的目光。
“我知道了,保罗。谢谢。” 梁文亮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就在附近走走,很快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保罗,侧身,从保罗身边走过,径直向着走廊尽头的出口走去。脚步有些匆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保罗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晃动着手中的香槟杯,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旋转。他脸上那温和的、理性的表情,在梁文亮背影消失在拐角后,慢慢收敛,变成一种更加深思的、评估的神色。银灰色的眼睛,望向走廊另一端,那扇通往主展厅的、隐约传来人声和音乐的门,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香槟。冰凉、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然后,他转身,迈着从容、稳定的步伐,重新走向那片璀璨的、成功的、却似乎也隐藏着某种冰冷暗流的灯光海洋。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壁灯投下昏暗的光晕,和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冷冽甜腻的怪异气息,仿佛一缕看不见的、冰冷的丝线,悄然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