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决断(1/2)
滨城,温玉坊。
林卫东掌心的伤口不深,只是被粗糙的指甲边缘划破了一道浅口,沁出的血珠很快凝结。那滴血落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几乎被他自己绝望呜咽淹没的声响。但他还是听到了。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仿佛皮肤下最敏感的神经被冰针轻轻刺了一下的悸动。
这悸动并非来自掌心的刺痛,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骨髓,来自血液奔流的最底层。像是一根被无形之手拨动的心弦,又像是一声来自极遥远之地、却被他的灵魂直接“听”到的、冰冷而诡异的回声。
他猛地抬起头,捂住脸的手也放了下来,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泥污和绝望,显得狼狈而扭曲。但他那双布满血丝、因为恐惧和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眼睛,却在这一刻,骤然聚焦,如同嗅到危险的野兽,死死盯向院子中央。
不是看那只破裂的陶盆,不是看瓦盆里被侵蚀的木瓢,也不是看地上那块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浆垢碎片。
而是感觉。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冰冷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活性”和“侵蚀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存在感”。
刚才,当他掌心那滴血落地的瞬间,这种感觉,骤然变得清晰、强烈了数倍!仿佛空气中某种沉睡的、不祥的东西,被这滴温热的、鲜红的、代表着“生命”的液体,唤醒、吸引,或者……共鸣了?
他猛地看向自己掌心。伤口很小,血已经止住,只留下一道暗红的、微微凸起的痕迹。但就在这伤口附近,皮肤下,他似乎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他自身的、冰冷的麻痒。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有无数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根须”,正试图透过皮肤,沿着血管,向着他的身体内部,缓慢地、试探性地、蔓延的错觉。
是幻觉吗?是过度恐惧和绝望导致的神经敏感?
林卫东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驱散那诡异的麻痒和错觉。但没用。那冰冷的麻痒感,并未因为他的用力而消失,反而似乎因为他的“关注”和“对抗”,变得更加清晰,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吸附在他皮肤下,血液奔流最表浅的地方。
与此同时,院子中央,那只破裂的旧陶盆底部,那六滴已经蠕动、靠近到几乎贴合的、泛着幽光的粘稠液体,它们的闪烁,骤然停顿了一瞬。
不是熄灭,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仿佛在“倾听”或“感知”什么的、诡异的“静止”。
紧接着,六点幽光,以完全一致的频率,猛地爆亮了一瞬!那光芒冰冷、瑰丽、带着非人间的妖异,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亮度却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闪烁,仿佛六颗冰冷的紫色微型星辰,在盆底那滩暗沉的粘稠浆水中,同时点燃!光芒穿透了粘稠浆水的阻隔,在黯淡的天光下,投出六道极其短暂、却又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扭曲的幽紫色光痕!
然后,光芒骤然收敛,恢复到之前那种缓慢、稳定、但亮度似乎增强了一丝的闪烁频率。
而更让林卫东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六点幽光同时爆亮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不,不是“看”到,是一种更加直接的、仿佛烙印在灵魂上的“感知”——那六滴原本相对独立的液体,在爆亮的同时,彼此接触的边缘,开始极其缓慢、但确实无疑地、融合!
它们没有像普通水滴那样迅速融合成一滩,而是像六颗拥有独立意识、却又彼此吸引的粘稠“种子”,在接触的瞬间,先是“试探”般地轻微颤抖,然后,彼此接触的边缘,开始像融化的、粘稠的胶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消融掉接触面的“边界”,向着彼此内部,渗透、交融!随着这种交融,六点幽光,也开始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螺旋缠绕般的方式,彼此靠近、纠缠,仿佛要融合成一个更大、更亮、也更妖异的、多“眼”的、冰冷光源!
它们在聚合!它们在变成一个更大、更危险的、侵蚀性和活性可能更强的“东西”!
而陶盆底部那道裂缝,在六滴液体幽光爆亮、开始融合的瞬间,似乎也被“刺激”到了!裂缝边缘酥软、暗沉的陶胎,剥落的速度加快了!更多的、细小的陶屑,如同被无形的手撕扯下来,簌簌掉落,落入裂缝深处那粘稠的黑暗,或者盆底正在融合的液体中。裂缝的宽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扩大了一线!裂缝深处,那点针尖大小的、冰冷的幽光,闪烁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亮,仿佛一头被囚禁的、饥饿的野兽,正在拼命撞击着越来越脆弱的牢笼,迫不及待地要破笼而出!
“滋……滋滋……”
一种极其轻微、但在林卫东此刻高度紧张的听觉中,却清晰得如同毒蛇吐信的声响,从瓦盆里传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闲置的瓦盆。
瓦盆里,那根被诡异液体粘附、侵蚀的木瓢,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粘稠液体对木柄的“侵蚀”和“蔓延”,加快了!被侵蚀的木柄部分,颜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带着紫黑色金属光泽的诡异色泽,质地不再仅仅是酥脆,而是开始出现一种类似“结晶化”或“矿化”的、表面泛起细密、冰冷光泽的变化!而且,这种“侵蚀”和“改变”,正沿着木柄,向着未被浆水浸泡的上部、也就是林卫东之前手握的部分,蔓延!木柄尾端,那种冰冷的、不祥的触感,已经从隐约变得清晰可辨,甚至开始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要透过皮肤、渗入骨髓的吸力!
更可怕的是,木瓢上那块已经完全碳化、颜色暗紫、内部有微弱幽光流转的麻布,此刻,其表面的幽光,也开始与盆底那六滴正在融合的液体幽光,产生了同步闪烁!仿佛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超越距离的“联系”!而瓦盆里,那些从破盆中舀过来的、颜色暗紫近黑、表面泛着诡异油膜的粘稠浆水,似乎也因为木瓢和麻布的“异变”,开始发生一种极其缓慢的、难以察觉的“变化”——浆水的粘稠度似乎在增加,颜色变得更加深沉,表面那层虹彩油光,也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冰冷的紫色调。
污染!这东西,不仅在侵蚀直接接触的物体,还能通过被侵蚀的物体作为“媒介”,污染周围的物质!瓦盆里的浆水,已经被“污染”了!如果任由木瓢继续被侵蚀下去,如果瓦盆里的浆水“污染”程度加深,甚至开始“侵蚀”瓦盆本身……那后果,林卫东不敢想象。
必须立刻阻止!必须马上处理!不能再等了!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
师傅生死未卜,无人可以依靠。梁文亮远在天边,指望不上。巷子里的邻居?他们不懂,只会引来恐慌和麻烦,甚至可能让这邪门的东西扩散得更快。报官?官府会信他一个染坊学徒的话?会管这“怪力乱神”的事?恐怕只会把他当疯子抓起来,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染坊了事。
他只有自己。只有这间破旧的染坊,只有染坊里这些他熟悉得如同手脚的工具,只有他这双粗糙的、沾满染料和浆料的手,和他这条从无数次贫病交加、艰难求存中挣扎过来的、还不肯认命的命。
林卫东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住了。他不能晕,不能倒。他倒了,师傅就完了,这染坊就完了,这盆里渗出来的鬼东西,可能就再也无人能制,会流出来,侵蚀一切,带来无法想象的灾祸。
他看向墙角那口最大的、传承了数代的、被陈师傅视为染坊“魂”和“根”的老靛缸。墨蓝色的染液,在巨大的陶缸中沉静如渊,缸壁厚重,布满岁月的痕迹和无数代染匠手掌摩挲出的、温润的包浆。这口缸,经历了“温玉”无数次的开缸、下靛、搅缸、养缸、染丝,沉淀了不知多少“靛泥”,吸收了不知多少染匠的心血、汗水和“念想”。在陈师傅口中,这口缸是有“灵性”的,缸里的“靛”是“活”的,是能“镇”住一些不干净、不吉利的东西的。
林卫东以前不太信这些。他觉得那是师傅老了,有些神神叨叨。但现在,面对这盆里渗出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邪门到极点的诡异液体,面对这似乎能侵蚀一切、改变一切、甚至可能“污染”一切的鬼东西,他愿意信!他必须信!这是他眼下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有效的办法了!
用这口最老、最厚、沉淀了最多“靛泥”、被陈师傅认为最有“灵性”的靛缸,把这整个破盆,连同里面所有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液体、浆水,以及瓦盆里已经被污染的木瓢和浆水,全部沉进去!用这口染坊的“根”,用这缸“活”的、碱性的、带着“灵性”的靛蓝染液,把它们彻底封存、镇压在缸底!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最笨的,但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办法了!
至于这么做的后果——万一失败,万一这鬼东西连这口老缸也能侵蚀,万一污染了这缸传承了数代的、染坊赖以生存的“靛”……林卫东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那就是天要绝“温玉”,绝他们师徒。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拼尽全力,搏上一搏!为了师傅,为了染坊,也为了这条巷子,为了不让这鬼东西流出去,祸害更多人!
决心已下,林卫东眼中那因为恐惧和绝望而产生的涣散,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他不再犹豫,不再恐惧。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和师傅等死。现在,他需要的是行动,是拼上一切的行动!
他首先冲到水缸边,用葫芦瓢舀起一大瓢清水,顾不上冰冷,从头到脚浇在自己身上。他要洗掉手上、身上可能沾染的任何一点那诡异液体的“气息”或“污染”,哪怕只是心理作用。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更加清醒。他用力搓洗双手,特别是掌心那道细微的伤口,直到皮肤发红、刺痛。
然后,他扯下晾在竹竿上的一条旧汗巾,浸湿,用力拧干,紧紧缠在口鼻上,权当最简单的“口罩”。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至少能隔开一些可能存在的、诡异的气味或“东西”。
接着,他冲到堆放杂物的角落,翻找出两样东西:一双用桐油反复浸泡、鞣制得极其坚韧厚实、平时用来在染液里捞取厚重织物的长臂牛皮手套;以及一副陈师傅早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但镜片还算完好的西洋琉璃眼镜。陈师傅说这眼镜是当年一个西洋传教士留下的,能“护目”,在调配一些刺激性粉末时偶尔会戴。林卫东现在顾不上许多,将眼镜胡乱架在鼻梁上,虽然不太合适,视野有些扭曲,但至少能挡住眼睛。
穿戴“简陋”的“防护”,林卫东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院子中央。破盆里的六滴液体,融合的速度似乎又加快了一丝,已经有一小半的边缘交融在了一起,幽光纠缠得更紧。裂缝又扩大了一点点,深处那点幽光闪烁得如同急促的脉搏。瓦盆里的木瓢,被侵蚀的部分已经蔓延到了木柄中部,尾端的冰冷“吸力”感更加明显。瓦盆里的浆水,颜色更深了,表面那层诡异的油光,紫意更浓。
没有时间了。
林卫东戴上那双厚重的、一直覆盖到手肘的牛皮长手套。手套很沉,很硬,但给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他走到最大的那口靛缸前。靛缸很高,几乎到他的胸口,缸口直径超过五尺,里面盛满了大半缸墨蓝色的、沉淀了厚厚“靛泥”的染液,散发着熟悉的、带着碱性和发酵气味的、复杂的气息。缸壁厚重冰凉,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温润。
他需要先把破盆和瓦盆里的东西,转移到靛缸里。但直接搬动破盆太危险,万一盆在搬运过程中彻底碎裂,里面的东西泼洒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他需要找一个足够大、足够厚实、能暂时盛放破盆和里面东西的容器,然后连容器带破盆,一起沉入靛缸。
他的目光,落在了染坊角落里,一个平时用来盛放待染生丝、现在已经空了的大号竹编箩筐上。箩筐是粗竹篾编的,很大,很深,很结实,平时能装下几十斤生丝。就它了!
他快步走过去,拖过那个大竹箩筐,放在靛缸旁边。然后,他转身,目光再次锁定那只破裂的旧陶盆,和旁边那个闲置的瓦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戴着厚牛皮手套的手,因为紧张和用力,微微颤抖。但他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他先走向瓦盆。瓦盆里的木瓢是最大的威胁,必须首先处理。他小心翼翼地,用戴着厚牛皮手套的手,避开木瓢被侵蚀的部分,握住了木瓢手柄最上端、暂时还没有被侵蚀迹象的地方。入手冰凉,但那种不祥的、带着微弱“吸力”的触感,即便隔着厚厚的牛皮,也能隐约感觉到。
他屏住呼吸,手腕用力,缓缓将木瓢从瓦盆粘稠的浆水中提了起来。
木瓢被提起的瞬间,粘稠的、颜色诡异的浆水被拉出粘滞的丝线。瓢身上,那块已经完全碳化、颜色暗紫、内部有微弱幽光流转的麻布,随着木瓢的提起,完全展露出来。在黯淡的天光下,那麻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表面焦黑、多孔、脆弱,仿佛一碰就碎,但内部,却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紫色幽光,沿着碳化的纤维脉络,极其缓慢地流转。而木瓢的木质柄部,被侵蚀的区域,已经蔓延到了中部,颜色暗沉发紫,表面泛着一种类似金属或矿石的、不自然的冰冷光泽,质地也变得不再像木头,而更像某种酥脆的、介于木头和石头之间的诡异物质。
林卫东不敢多看,也顾不上瓦盆里剩下的、已经被污染的浆水,他迅速转身,将提着的木瓢,猛地、整个,浸入旁边巨大的靛缸中!
“噗通!”
木瓢带着粘附的诡异液体、碳化的麻布、被侵蚀的木质部分,以及上面沾染的少许诡异浆水,沉入了墨蓝色、粘稠的靛蓝染液之中。靛蓝染液被激起涟漪,墨蓝色的液面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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