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浸染(2/2)
用更大的缸?用那口最大的、最厚实的靛缸?把整个破盆,连带里面所有的浆水和液体,一起沉进靛缸那厚重的、碱性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年“靛泥”的墨蓝色染液里?用那口染坊的“根”,或许能镇住?
这个念头疯狂而大胆。靛缸是染坊的命脉,是“温玉”的根基之一。把这么邪门的东西沉进去,万一……万一非但没能镇住,反而污染、毁坏了这口传承数代的老缸,怎么办?那他和师傅,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是,不这么做,难道眼睁睁看着盆裂开,看着这鬼东西流出来,侵蚀地面,侵蚀院子,侵蚀染坊,侵蚀……一切?
就在林卫东陷入两难、内心天人交战、冷汗涔涔而下时——
“咳……咳咳……嗬……嗬……” 染坊里,传来了陈师傅更加剧烈、更加痛苦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令人心惊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和痰鸣,最后,归于一声长长的、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的、带着血沫的嘶气,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师傅!
林卫东浑身一颤,再也顾不上盆里的诡异液体,也顾不上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柄发凉的木瓢,猛地转身,冲进了染坊。
巴黎,第八区,卡斯蒂耶画廊。
香槟的气泡在晶莹的杯壁上升腾,破碎。轻柔的弦乐在空气中流淌。衣香鬓影,低语浅笑。水晶吊灯的光芒,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虚幻的、精致的金色。
梁文亮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与面前这位自称来自瑞士某古老银行家族、对东方艺术品有着“深厚感情和独到眼光”的老收藏家,进行着礼貌而空洞的交谈。老收藏家德语口音的英语有些含糊,但语气中的热切和势在必得,却清晰无误。他反复强调着家族对“独特文化遗产”的珍视,对“温玉”技艺的“深刻理解”,以及愿意为“湖光·初雪”付出的“合理”价格——一个足以让梁文亮心脏骤停的数字。
但梁文亮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对话上。他的目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牢牢吸附在展厅中央,那个特制的防弹玻璃罩内。
准确地说,是被吸附在丝绸表面,某个特定的、微小的区域。
就在刚才,就在他与卡斯蒂耶先生交谈过后,就在他强迫自己重新投入这场浮华的社交游戏时,他又一次,在那个极其刁钻的、偶然的角度,瞥见了。
不是错觉。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时间也更长了一些。
在那深邃变幻的湖蓝色底色最深处,在“初雪”纹理最核心、最细微的、几乎肉眼难以分辨的一个微小“雪点”的中心,一点针尖大小、冰冷、瑰丽、非人间的幽光,极其稳定地、持续地、闪烁着。
那幽光,不同于丝绸本身在灯光下折射出的、梦幻般流动的光泽。它更加凝实,更加冰冷,更加……独立。它似乎不属于丝绸的材质,不属于光线,而像是镶嵌在丝绸纹理最深处,或者,是从丝绸纹理最深处,渗透出来的。它闪烁的节奏很慢,很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心跳般的、令人极度不安的韵律。而且,梁文亮惊恐地发现,当他凝视那点幽光时,周围璀璨的灯光,嘈杂的人声,甚至玻璃罩本身,都仿佛在褪色,在远离,他的全部感知,都被那一点冰冷、瑰丽、稳定闪烁的幽光所吸引,所攫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的意识,都吸进去!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当他试图移开视线,不去看那点幽光时,那幽光闪烁的、冰冷的、带着诡异吸引力的“存在感”,却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甚至直接“印”进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而且,他隐隐感觉到,那点幽光闪烁的频率,似乎与他的心跳,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当他心跳加快时,幽光闪烁似乎也快了一丝;当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心跳放缓,幽光的闪烁,似乎也随之变得稍微……缓慢了一些?
这绝不是灯光效果!绝不是丝绸本身的特性!这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梁先生?梁先生?” 老收藏家略带不满的声音,将梁文亮从那种冰冷、诡异的、近乎被“吸摄”的状态中惊醒。
“啊?抱歉,冯·霍恩海姆先生,” 梁文亮猛地回过神,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笑容已经有些僵硬,“您刚才说……”
“我说,我很欣赏这匹丝绸所体现出的东方哲学,那种‘天人合一’的意境,” 老收藏家似乎并未察觉梁文亮的走神,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对艺术品的理解和购买的欲望中,“尤其是这种蓝色,让我想起了阿尔卑斯山最深处的冰川湖,在月光下的颜色,冰冷,神秘,蕴含着巨大的、静止的力量。当然,‘初雪’的纹理,更是点睛之笔,打破了深色的沉闷,带来了灵动和生气,如同冰川上第一缕破晓的阳光……” 他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理解”,显然将这匹丝绸完全纳入了自己熟悉的、西方美学和自然景观的阐释框架中。
梁文亮机械地点头,附和,心思却完全不在对方的解读上。他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玻璃罩内,丝绸上那个微小区域。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凝视”那点幽光,而是用余光去“感受”。
那点幽光,依旧在那里。冰冷,瑰丽,稳定地闪烁着。而且,他似乎“感觉”到,那幽光闪烁的、冰冷的“存在感”,仿佛一圈极其微弱的、无形的“涟漪”,正以那个点为中心,极其缓慢地、难以察觉地,向着周围的丝绸扩散、浸润?丝绸本身那梦幻般流动的光泽,在那幽光“涟漪”所及的极小范围内,似乎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光泽的流转变得稍微“凝滞”了一丝,色彩的变幻也似乎带上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非自然的“调子”。这种变化极其微小,如果不是梁文亮事先“知道”了那点幽光的存在,并且全神贯注地去“感受”,根本不可能察觉。但在他的感知中,这变化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得刺眼。
这东西……这东西是“活”的?或者,至少是具有某种“活性”的?它不仅在闪烁,还在……“影响”周围的丝绸?就像……就像某种缓慢的、无形的“侵蚀”或“渗透”?
这个念头,让梁文亮浑身冰凉。他想起陈师傅最后加入盆中的那些古怪材料,想起保罗提起“放射性”和“未知催化反应”时那混杂着担忧和兴奋的眼神,想起那晚染坊里近乎“献祭”的疯狂气氛,想起陈师傅迅速衰败的身体,想起那盆底干涸丑陋的浆垢,想起自己离开滨城前,心里那股隐隐的、对未知代价的不安……
难道……“湖光·初雪”那梦幻般的光泽,那让整个巴黎为之倾倒的“奇迹”,其根源,并不仅仅是陈师傅神乎其技的工艺和“光之瀑”的气象,还包含了那些未知的、危险的、甚至可能具有某种“活性”或“侵蚀性”的材料所产生的、不可控的“副产物”?而这“副产物”,并未在丝绸完成、浆垢干涸后消失,而是以某种极其微小的、难以察觉的形式,“残留”或“嵌入”了丝绸的纤维深处?在滨城昏暗的油灯下,在寻常的天光下,它隐藏着,蛰伏着,而到了巴黎,到了这全欧洲最顶级的画廊,在无数盏精心设计、功率强大的射灯长时间、高强度的照射下……它被“激活”了?开始显现,开始“闪烁”,甚至开始……缓慢地“影响”周围的丝绸?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这幽光,这疑似具有“活性”或“侵蚀性”的“东西”,真的是“温玉”那最后疯狂“接续”的、不可控的、危险的“副产物”……那么,这匹丝绸,还是他们以为的、可以安全交易、收藏、展示的“艺术品”吗?它还“安全”吗?对长时间近距离接触它的人,比如未来的收藏者、展示者,甚至只是参观者……会有什么影响?对周围的环境呢?对……光呢?
梁文亮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刚才卡斯蒂耶先生那别有深意的试探——“是否涉及特殊材料或工艺”。那个精明的法国人,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他从保罗那里,从别的渠道,知道了些什么?他所说的“增加神秘感和故事性”,是不是在暗示,甚至鼓励,将这种可能的“危险性”和“未知性”,也作为商品“传奇”的一部分,包装起来,用来吸引那些追求刺激、标榜独特的顶级收藏家?
一股比香槟更冰冷、更刺骨的寒意,从梁文亮的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看着周围那些衣着光鲜、谈笑风生、对着玻璃罩内丝绸投去惊艳、赞叹、贪婪目光的男男女女,看着卡斯蒂耶先生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脸上那无可挑剔的、掌控一切的笑容,看着保罗被记者包围、侃侃而谈的侧影,再想起滨城那个破旧染坊,那个生命垂危的老人,那个沉默寡言、此刻可能正独自面对某种未知危机的学徒,那只破裂的、正在渗出诡异液体的旧陶盆……
两个世界,光影交错,却在这一刻,通过丝绸深处那点冰冷闪烁的幽光,通过陶盆裂缝里缓慢渗出的、同样泛着幽光的粘稠液体,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遥相呼应,串联了起来。
一边是极致的繁华与成功,隐藏着可能爆发的、未知的危险。
一边是极致的破败与危机,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泄露、侵蚀。
而他,梁文亮,被夹在中间,手里端着象征成功的、却冰冷刺骨的香槟,脚下仿佛踩着万丈深渊的边缘。
“梁先生,您似乎有些不舒服?” 老收藏家冯·霍恩海姆注意到了梁文亮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关切地问,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评估和探究。
“没……没什么,” 梁文亮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可能是时差,还有点不适应这里的……光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看向玻璃罩内的丝绸,看向那点幽光闪烁的位置。
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他看过去时,那点幽光,似乎……微微亮了一瞬,闪烁的频率,似乎也与他骤然加速的心跳,产生了更明显的共振。
一股冰冷的、带着诡异吸引力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吸摄进去的寒意,顺着他的视线,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他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喉咙。
“抱歉,冯·霍恩海姆先生,”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失真的、干涩的声音说道,“我可能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他不等对方反应,几乎是踉跄地、逃离般地,转身挤开人群,向着展厅外,那相对昏暗、安静的走廊方向,快步走去。他需要空气,需要冷静,需要远离那匹丝绸,远离那点冰冷闪烁的幽光,远离周围那些令他窒息的目光和话语。
在他身后,璀璨的灯光下,“湖光·初雪”依旧流淌着梦幻般的光泽,吸引着所有惊叹的目光。只有极少数最敏锐、最靠近玻璃罩、观看时间最长的人,比如那位始终沉默地站在角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阴郁的年轻艺术品修复师,才会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地揉了揉有些酸涩、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眩晕感的眼睛,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疑虑——这丝绸的光泽,看久了,怎么感觉……有点“吃眼睛”?
而在展厅的另一端,卡斯蒂耶先生正与一位重要的博物馆策展人低声交谈,银灰色的眼睛偶尔扫过梁文亮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玻璃罩内的“湖光·初雪”,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若有所思的弧度。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滨城,温玉坊。
林卫东冲进染坊,扑到陈师傅的竹椅边。老头的咳嗽已经平息,但人已经再次陷入昏迷,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中透出青紫,嘴唇完全没有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枯瘦的手,冰凉。
“师傅!师傅!” 林卫东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用力摇晃着陈师傅的肩膀,但老头没有任何反应,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林卫东淹没。师傅不行了。盆里的鬼东西正在加速渗出、侵蚀。他该怎么办?他一个人,该怎么办?
他颤抖着手,探了探陈师傅的鼻息,微弱,但还有。他手忙脚乱地再次端来药碗,想给师傅喂药,但陈师傅牙关紧闭,药汁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无边的绝望,如同最沉重的黑暗,压垮了林卫东。他瘫坐在陈师傅竹椅边的地上,双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染坊里,只剩下灶膛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绝望的喘息、呜咽声。
院子外,灰白的天光,更加黯淡了。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到染坊低矮的屋檐。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竹架上,那匹新染的“鸦青”湿绸,已经氧化得差不多了,颜色沉静幽邃,但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那沉静的蓝黑,也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失去了往日那种内敛的、生机勃勃的光泽。
而在院子中央,那只破裂的旧陶盆旁。
瓦盆里,那根被诡异液体粘附、侵蚀的木瓢,麻布部分已经完全碳化,变成一种脆弱、多孔、颜色暗紫、内部有微弱幽光流转的诡异物质。而那滴液体,已经沿着碳化的麻布纤维,“蔓延”、“渗透”到了木瓢的木质柄部。被侵蚀的木柄部分,颜色开始变成一种不祥的暗沉,质地也在缓慢地变得酥脆。木柄尾端,林卫东之前手握的地方,那冰冷的不祥触感,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陶盆盆底,剩下的六滴幽光液体,已经蠕动、靠近到了几乎要接触到一起的距离。六点幽光闪烁的频率,完全同步,明灭之间,仿佛一颗冰冷、妖异的、多眼的怪物,在缓缓眨动。盆底那道裂缝,在持续的压力和侵蚀下,又剥落了几块细小的陶屑。裂缝的宽度,已经接近一指。裂缝深处,那粘稠的黑暗,仿佛在涌动。那点针尖大小的、冰冷的幽光,闪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仿佛迫不及待地,要挣脱裂缝的束缚,涌入这个灰白、沉闷、毫无防备的人间。
“滴答。”
这一次,不是液体,也不是陶屑。
是血。
林卫东在极度的绝望和恐慌中,因为用力捂住脸,指甲不小心划破了掌心,一滴温热的、鲜红的血珠,从他粗糙的掌心沁出,凝聚,然后,无声地,滴落在他面前潮湿的、沾染了尘土和草药汁的泥地上。
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滋的一声。
仿佛某种无形的、冰冷的、泛着幽光的“存在”,隔着遥远的空间,与这滴温热的、鲜红的、代表着生命与挣扎的液体,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