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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遥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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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站在这璀璨而冰冷的光下,看着那匹被剥离了所有诞生语境、纯粹作为“美”和“价值”而存在的丝绸,陈师傅那双眼睛,和他那句破碎的嘱咐,却无比清晰地、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还有保罗。那个法国人,此刻正被一群记者和艺术评论家围在中间,用法语流利地、热情洋溢地讲解着什么,不时指向玻璃罩内的丝绸,脸上是混合了学者式的严谨、商人的精明和发现者的骄傲的复杂表情。是保罗,用他“科学的”、“艺术的”语言,将“温玉”和“湖光·初雪”,包装成了西方艺术界和收藏界能够理解、并为之疯狂的“东方神秘主义与自然哲学的结晶”、“光线与物质的诗意对话”。没有保罗,这匹丝绸或许永远走不出滨城那条小巷。但梁文亮此刻看着保罗意气风发的侧脸,心里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保罗是懂行的,他看到了“温玉”真正的价值。但保罗也是冷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他剥离了“温玉”背后所有的血泪、挣扎、疯狂和不可知的风险,将它简化为可以分析、可以展示、可以估价的“艺术品”和“商品”。某种程度上,正是保罗的这种“剥离”,促成了今晚的成功,也加深了梁文亮此刻心中的空洞和违和。

“梁先生,” 一个温和、带着恰到好处法语口音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是卡斯蒂耶先生。画廊主人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银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矜持而热情的笑容。“看来您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 他递过来一杯新的香槟,换走了梁文亮手中那杯已经温了的。

梁文亮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的冰凉让他微微一颤。“谢谢,卡斯蒂耶先生。我只是……有点累。” 他勉强笑了笑。

“理解,完全理解。” 卡斯蒂耶先生也看向玻璃罩内的丝绸,目光中充满了欣赏,那是一种纯粹的、对美丽事物和巨大商业价值的欣赏。“震撼性的成功,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精神消耗。您和您的……团队,”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创造了一个奇迹。真正的奇迹。看看周围,所有人都为它着迷。”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刚刚波旁公爵的代理人又向我确认了一次出价意向,数字非常……令人满意。我想,很快我们就可以坐下来,详细谈谈具体的合同细节了。您将得到您应得的部分,我保证,那会是一个让您,以及滨城那位令人尊敬的老匠人,都感到满意的数字。”

钱。天文数字的钱。梁文亮的心脏,因为这句话,猛地跳动了一下。那冰冷的空洞感,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金光闪闪的词汇,短暂地驱散了一些。是的,钱。他最初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让陈师傅和林卫东过上好日子,让自己摆脱朝不保夕的窘境,甚至,实现更大的野心。现在,这个目标,近在咫尺。他应该感到兴奋,感到解脱。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片空洞,反而因为这近在咫尺的“成功”,变得更大了?为什么他看着卡斯蒂耶先生微笑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脸,看着玻璃罩内那匹在璀璨灯光下流光溢彩、却仿佛与他、与滨城、与那个呕心沥血的夜晚再无任何真实关联的丝绸,感到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疏离和寒冷?

“谢谢您,卡斯蒂耶先生。”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着符合这个场合的、得体的话,“这一切都多亏了您的赏识和运作。”

“是这匹丝绸本身的价值,和我无关。” 卡斯蒂耶先生优雅地举了举杯,抿了一口香槟,目光再次投向“湖光·初雪”,眼神深邃,“不过,梁先生,在最终的合同签订前,我有个小小的、纯粹出于好奇的问题。”

梁文亮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您请问。”

“这匹‘湖光·初雪’,以及‘温玉’这项技艺,” 卡斯蒂耶先生转过身,面对梁文亮,银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但语气依旧温和,“它的诞生,除了您提到的那位老匠人精湛绝伦的技艺,以及某些特殊的、不可复制的自然条件之外……是否还涉及一些,嗯,比较特殊的……材料,或者……工艺?”

梁文亮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特殊材料?特殊工艺?他想起那晚陈师傅最后加入盆中的、那些连保罗都脸色大变的、被老头称为“引子”和“药头”的古怪材料,想起保罗私下里对他说过的那些关于“放射性矿物”、“未知催化剂”、“不可控反应”的、夹杂着担忧和兴奋的低语,想起陈师傅在“接续”成功后那迅速衰败、咳血不止的身体,想起那盆里干涸丑陋的浆垢,想起林卫东沉默而疲惫的脸,想起自己离开滨城前,心里那股隐隐的、对未知代价的不安……

“卡斯蒂耶先生为何这样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声音保持着平静。

卡斯蒂耶先生笑了笑,那笑容在梁文亮看来,似乎别有深意:“没什么,只是我个人一点小小的好奇。您知道,顶级的艺术品,尤其是像‘温玉’这样充满神秘东方色彩、效果又如此……震撼的技艺,往往伴随着一些独特的、甚至有些……嗯,‘传奇’色彩的故事。这些故事本身,有时也是价值的一部分。当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轻松,“如果涉及到匠人世代相传的、不便外传的秘方,我完全理解,也绝对尊重。我只是想,在未来的宣传和推广中,或许可以适当增加一些……嗯,增加一些神秘感和故事性,这对于提升它的附加价值和收藏家的兴趣,是很有帮助的。毕竟,人们总是对未知的、带有一定风险性的、禁忌的美,抱有更大的热情和出价意愿,不是吗?”

梁文亮看着卡斯蒂耶先生那双洞悉一切、充满精明算计的银灰色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法国人,这个顶级的艺术品商,他关心的,从来就不只是丝绸本身的美。他关心的是“故事”,是“传奇”,是“神秘感”,是能最大化提升这件商品价值的一切元素,哪怕是那些可能涉及危险、禁忌、甚至不为人知的代价的部分。他或许从保罗那里,或许从别的渠道,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息。他不是在询问,他是在试探,也是在暗示——如果需要,他们可以一起,为“温玉”和“湖光·初雪”,编织一个更加动听、更加诱人、也更加“值钱”的“传奇”。

一股寒意,顺着梁文亮的脊椎,缓缓爬升。这寒意,比香槟杯壁的冰冷更加刺骨。他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笑容得体的法国人,看着周围那些在璀璨灯光下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男男女女,看着玻璃罩内那匹流光溢彩、却仿佛越来越遥远的丝绸,再想起滨城那个破旧染坊,那个生命垂危的老人,那个沉默寡言的学徒,那只破裂的、正渗出诡异液体的旧陶盆……两个世界,光影交错,却仿佛隔着无底深渊,彼此映照,又彼此扭曲。一边是极致的光鲜与成功,一边是极致的破败与危机。而他,被夹在中间,手里端着冰冷的、冒着气泡的、象征成功的香槟,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不断扩大的、冰封的空洞。

“特殊的材料和工艺……” 梁文亮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的语气说道,“‘温玉’流传数代,确实有一些……不外传的秘法。陈师傅,也就是我的老师,对此非常谨慎。至于具体是什么,请原谅,我作为晚辈和学生,不便透露。这也是对老师和这门手艺的尊重。”

他避重就轻,将问题推给了“秘传”和“尊重”,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卡斯蒂耶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当然,当然,我完全理解。尊重传统,是美德。那么,我们就专注于这匹丝绸本身无与伦比的美吧。来,梁先生,让我为您介绍几位非常重要的潜在买家,他们对东方艺术有着极高的鉴赏力,而且,出价非常慷慨……”

梁文亮被卡斯蒂耶先生轻轻揽着肩膀,带向了另一群衣着光鲜的人。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得体的、矜持的微笑,举起香槟杯,与那些陌生的、好奇的、评估的目光碰杯。香槟冰凉的气泡在口中炸开,带着甜腻和微酸,滑入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片越来越大的、冰冷的空洞,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玻璃罩内的“湖光·初雪”。在无数盏射灯的聚焦下,丝绸流淌着梦幻般的光泽。但在某个极其短暂、无人注意的刹那,当他的视线与丝绸表面形成某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时,他似乎瞥见,在那深邃的、变幻的湖蓝色底色最深处,在那“初雪”纹理最核心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小斑点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幽微的、针尖大小的、冰冷的、非人间的幽光,极其短暂地、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那幽光的色泽,冰冷,瑰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吞噬周围光线的特质。

像极了……不,不可能。

梁文亮猛地眨了一下眼,再定睛看去。丝绸依旧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刚才那一瞥,仿佛只是灯光折射造成的错觉,或者,是他自己心神不宁产生的幻视。

但他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杯壁上凝结的冰冷水珠,顺着他颤抖的指尖,滑落。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滨城,温玉坊。

院子中央,那只破裂的旧陶盆底部,第六滴泛着冰冷幽光的粘稠液体,终于彻底“滚”到了之前那滴、粘附在浆垢碎片上的液体旁边。两滴液体并没有融合,但彼此间仿佛产生了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联系”。粘附在碎片上的那滴液体,蠕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而对碎片本身的“侵蚀”和“改变”,也变得更加明显。碎片被侵蚀的区域,已经从惨白,开始向着一种更加诡异、仿佛内部有微弱幽光流转的、暗沉的紫黑色转变,质地也变得更加酥脆,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仿佛被无形力量“啃噬”出的、不规则的孔洞。

而盆底那道寸许长的裂缝,在持续渗出了六滴液体后,边缘的“软化”和“侵蚀”迹象,更加清晰了。裂缝的宽度,似乎比林卫东最初发现时,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一点点。

裂缝深处,那粘稠、暗沉、泛着幽光的液体,似乎积聚得更多了。第七滴,正在裂缝最深处,缓慢地、但坚定不移地,汇聚、成形。

灰白、冰冷的天光,透过低矮的云层,吝啬地洒在染坊破败的院子里。新染的“鸦青”湿绸,在竹架上静静垂挂,沉静的蓝黑色,仿佛也吸收了空气中某种不安的因子,显得更加晦暗、沉重。

林卫东背靠着竹架,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盆底那道正在扩大、渗出第七滴诡异液体的裂缝,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像那只破裂的陶盆里渗出的粘稠液体一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淹没了他,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染坊里,陈师傅的呼吸声,变得更加微弱,更加断续,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而在遥远的巴黎,卡斯蒂耶画廊璀璨夺目的灯光下,梁文亮手中的香槟杯,冰凉依旧。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与潜在的买家们周旋,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玻璃罩内那匹流光溢彩的丝绸,飘向那丝绸深处,某个他怀疑是自己错觉的、冰冷幽光闪烁过的位置。

两座城市,两个世界,两场危机,一明一暗,一炽一寒,却因一匹丝绸,一只旧盆,一种未知的、危险的、正在缓慢泄露的“东西”,被一条无形的、冰冷的线,遥遥地、诡异地,串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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