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遥映(1/2)
滨城,温玉坊。
“滴答。”
第六滴。
间隔明显缩短了。粘稠、暗沉、泛着针尖大小冰冷幽光的液体,从陶盆底部那道似乎微微扩宽了一丝的裂缝边缘渗出,凝聚,坠落。落入盆底那滩颜色已变得如同淤积的浓稠血浆混合了墨汁、又在最深处透出妖异紫光的、难以名状的粘稠浆水中。液体没有发出任何常规的声响,但林卫东的耳中,却仿佛听到了某种比寂静更寂静的、如同光线被吞噬、如同时间本身被粘稠化的、令人牙酸的“滋”声。那滴新坠落的液体,与先前那五滴“种子”不同,它没有沉入粘稠浆水的底部,而是像一滴沉重的、不溶于任何溶剂的、有生命的水银,在浆水表面短暂停留,滚动了一下,然后缓慢地、以一种违反液体表面张力的诡异姿态,向着最近的一滴、粘附在之前那块被丢弃的浆垢碎片上的液体,“滚”了过去。
两滴液体接触的瞬间,没有融合,没有溅开,而是像两颗互相吸引的、冰冷的、泛着幽光的珠子,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粘附在碎片上的那滴液体,仿佛被赋予了额外的“活性”,竟然开始沿着碎片表面,向着碎片与泥土接触的边缘,更加明显地、缓慢地“蠕动”、“渗透”!而那块原本干燥、坚硬的浆垢碎片,被液体接触和渗透的区域,颜色已经变成了一种类似烧焦骨骼的惨白,质地也变得酥脆、多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蛀空”、“风化”了!
林卫东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他背靠着冰凉的竹架,湿透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竹竿,寒意穿透单薄的夹袄,直刺骨髓。心脏已经不是狂跳,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重、缓慢、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随时会停止的、带着钝痛的悸动。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吞咽都变得困难。他眼睁睁看着那两滴液体诡异的互动,看着碎片被侵蚀得更快,看着盆底那滩粘稠浆水的颜色越来越深、面积似乎在缓慢而持续地扩大,看着裂缝边缘那被侵蚀、软化、扩宽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恐惧,如同那粘稠的、泛着幽光的液体本身,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淹没了他。
这不是“东西”。这是“活”的。至少,是某种具有可怕“活性”的、能侵蚀、改变、甚至“同化”它接触到的事物的……存在。师傅说的“火”,难道就是这玩意儿?一种能“烧”掉物质本身形态、将其转化为另一种诡异状态的“火”?而“别把不该烧的点了”,意思是……这东西如果泄露出来,接触、侵蚀、同化了更多的东西,会引发不可预知的、灾难性的后果?
他猛地扭头,看向染坊里面。陈师傅还在昏睡,胸膛起伏,呼吸沉重。他必须告诉师傅!必须!只有师傅,才可能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才可能知道该怎么办!哪怕师傅病得只剩一口气,哪怕他说的是胡话,也比自己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这鬼东西一滴一滴渗出来,一点一点侵蚀扩散,却束手无策要强!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竹架边爬起来,因为恐惧和僵硬,动作踉跄,差点摔倒。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跌跌撞撞地冲向染坊门口。
“师傅!师傅!” 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绝望。
陈师傅在竹椅里,似乎被他的喊声惊动,眼皮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带着痰音的咕哝,但终究没有睁开眼,只是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痛苦的神色更浓,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师傅!盆!那个盆!它裂了!里面……里面有东西渗出来了!” 林卫东扑到陈师傅身边,抓住他枯瘦、冰凉的手,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是黑的,不,是紫的,黑的紫的,粘糊糊的,里面有光,会动!它会……它会咬东西!把东西都变得……变得不一样了!师傅,那到底是什么?!我该怎么办?!”
陈师傅的手,在他手里,冰冷,微微颤抖。老头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几声更加含糊、更加破碎的音节,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这次咳嗽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老头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胸口,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可怕的嗬嗬声。
林卫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力拍打陈师傅的后背,帮他顺气。好半天,这阵要命的咳嗽才渐渐平息,陈师傅瘫在椅子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只剩下出气多进气少的、微弱的喘息,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丝。
“师傅!师傅您别吓我!” 林卫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看着陈师傅嘴角那丝血沫,看着老头灰败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去,变成一种更加可怕的、死气沉沉的青白,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师傅不行了。别说告诉他盆的异常,就是听他说话,都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他不能再用盆的事情刺激师傅了。至少现在不能。
他颤抖着手,用袖子擦去师傅嘴角的血沫,又手忙脚乱地端来那碗还温着的、苦涩的草药汤,小心翼翼地喂陈师傅喝了两口。陈师傅只是下意识地吞咽,眼神涣散,毫无焦距,显然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林卫东放下碗,呆呆地站在竹椅边,看着师傅奄奄一息的样子,又回头看向院子里,那只静静立在灰白天光下、盆底裂缝仍在缓慢渗出诡异液体的旧陶盆。一边是生命垂危、无法给予任何指引的师傅,一边是正在发生未知诡异变化、仿佛随时会酿成大祸的“盆”。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扶住了旁边的木柱,才勉强站稳。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巴黎,第八区,卡斯蒂耶画廊。
光。无处不在的光。璀璨的,冰冷的,经过精心计算和布置的,来自无数盏水晶吊灯、壁灯、射灯的光。它们从高高的、装饰着繁复石膏花纹的天花板上倾泻而下,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在墙壁上悬挂的厚重丝绒帷幕上流淌,在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佩戴的珠宝上跳跃,也在展厅中央,那匹被郑重其事地陈列在特制防弹玻璃罩内的丝绸——“湖光·初雪”——上,流淌、浸润、焕发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如梦似幻的光泽。
是的,流淌。这匹丝绸,在巴黎顶级画廊的顶级灯光下,呈现出的,已不仅仅是滨城染坊里那种幽微的、内敛的、仿佛从内部透出的“活”的光。在这里,在卡斯蒂耶先生精心设计的、多层次、多角度的灯光照射下,“湖光·初雪”的光泽,被彻底“激活”了,或者说,被“放大”到了极致。丝绸本身的质地,那经由“温玉”古法、无数道工序、无数次浸染、晾晒、捶打、上浆而获得的,极致柔软、顺滑、紧密又充满弹性的肌理,将投射其上的光线,以一种无比精妙的方式,捕捉、折射、散射、再吸收。深湖般的底色,并非静止的、死寂的蓝黑,而是随着观看者角度的细微移动,呈现出从最深邃的墨蓝,到带着孔雀石般绿调的幽蓝,再到接近子夜星空的绀青,无穷无尽、细腻入微的层次变幻。而“初雪”般的纹理,更非简单的白色斑点或纹路,那是光线在丝绸特殊纹理结构上跳舞的痕迹——在某些角度,它们是清晰的、冰冷的、如同新雪初绽的银白光点;换一个角度,它们又化作一片朦胧的、柔和的、如同月华洒落湖面的光晕;再换一个角度,它们仿佛消失了,融入那深邃的湖蓝底色,只在视线移开的刹那,在视网膜上留下惊鸿一瞥的、清凉的残影。
这不是一匹丝绸。在巴黎卡斯蒂耶画廊的灯光下,在周围那些或惊叹、或审视、或贪婪、或计算的目光中,它是一件光的艺术品,一个流动的梦境,一个将东方古老神秘工艺与西方现代展示美学结合到极致的、奇迹的证明。
梁文亮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金黄色的、气泡细密 asdg 的香槟。香槟杯冰凉,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微微发白。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矜持而略带疏离的微笑,与那些主动上前攀谈的收藏家、评论家、时尚界名流们,得体地寒暄,用他这段时间恶补的、夹杂着几个法语词汇的英语,谨慎地应对着。但他的目光,却很少真正落在交谈对象的脸上,更多时候,是越过他们的肩膀,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玻璃罩内那匹流光溢彩的丝绸上。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兴奋,也不是因为紧张于这种他以前从未想象过自己能跻身的上流社会场合。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成了。 保罗是对的。卡斯蒂耶先生是对的。这匹“湖光·初雪”,在这里,在巴黎,在这座以光和艺术为信仰的城市最核心的殿堂里,它绽放出了在滨城那个破旧染坊里,在陈师傅油尽灯枯的疯狂中,甚至在他自己最大胆的想象中,都未曾完全展现的、惊心动魄的美。它征服了那些最挑剔、最见多识广的眼睛。他听到了那些压低声音的惊叹,看到了那些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贪婪。卡斯蒂耶先生刚才私下告诉他,已经有三位重量级收藏家,表达了强烈的购买意向,报价一个比一个惊人,足以让滨城的陈师傅、林卫东,还有他梁文亮,瞬间摆脱贫穷,甚至跻身“富翁”的行列。而更多的关注、合作意向、媒体采访的请求,还在像雪片一样飞来。
他应该狂喜。他应该志得意满。他应该沉浸在成功的眩晕和美酒的芬芳中,享受这用尽手段、押上一切(包括良心)才搏来的、梦幻般的时刻。
可是,没有。
他看着玻璃罩里那匹流光溢彩、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丝绸,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不断扩散的空洞,和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近乎生理性不适的违和感。
太亮了。太完美了。太……不真实了。
这匹丝绸在这里呈现出的光泽和美感,与在滨城染坊里,在那晚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在陈师傅最后呕心沥血、近乎献祭的“接续”中,所诞生出的那种幽微的、内敛的、带着生命喘息和痛苦温度的“活”的光,截然不同。这里的“光”,是冰冷的,是炫目的,是被精心设计、用来展示和征服的。它很美,无与伦比的美,但这种美,是剥离的,是架空的,是悬置在玻璃罩和射灯下的、一件纯粹的、昂贵的、可供估价和交易的“物品”的美。它失去了滨城染坊里那股混杂着汗味、染料味、烟火味、陈师傅咳血声的、粗粝而真实的生命力,也失去了那股让梁文亮最初为之颤栗、不顾一切也要抓住的、近乎妖异的、危险的吸引力。
它成了一件“展品”。一件“商品”。一件即将以天文数字的价格,被某个他不认识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踏足滨城那条肮脏小巷的富豪,买回家,挂在墙上,作为财富、品味和征服远东风情的象征的“战利品”。
那么,陈师傅赌上性命、林卫东耗尽心血、他自己押上所有道德底线和未来,所追求的那个“奇迹”,到底是什么?是这匹丝绸本身?是它能换来的钱?还是……别的,更虚无缥缈,也早已在追逐过程中变形、迷失了的东西?
他想起离开滨城前夜,陈师傅那双浑浊、疲惫、却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睛,和他最后那句嘶哑的、被咳嗽打断的嘱咐——“看顾好……看顾好……” 看顾好什么?是这匹丝?是染坊?是林卫东?还是……别的,更加不可言说的东西?他当时满心都是即将成功的狂喜和对巴黎的憧憬,根本没有,也不愿去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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