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缸中靛(2/2)
而现在,那匹赌上了所有、诞生了“奇迹”的绡,已经远在巴黎,在璀璨的灯光下,接受着那些衣着光鲜、他无法想象的人的惊叹和估价。而他们,还守着这口旧缸,这匹新的绡,重复着千百年来染匠们重复了无数遍的、枯燥而神圣的劳作。
林卫东将整匹绡完全浸入染液中,用手按压,确保它完全被浓稠的墨蓝浸没。然后,他开始等待。第一次浸染,时间不能长,也不能短。长了,颜色过深,发闷,失去层次;短了,颜色浮于表面,不牢,易褪。全凭经验,凭感觉。
他蹲在缸边,手放在缸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墨蓝色的液面,心里默默数着数。染坊里很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陈师傅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潮湿的空气里,靛蓝浓烈的气味,碱水苦涩的气味,生丝淡淡的腥气,陈师傅劣质烟草和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以及墙角那堆杂物、那只肮脏旧陶盆散发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温玉坊”的、沉重而真实的气场。
时间到了。林卫东双手探入染液,握住湿润的绡,稳稳地、缓慢地,将它从墨蓝色的深渊中提起来。
“哗啦——”一声水响。湿透的丝绸,带着淋漓的、墨蓝色的染液,被提出液面。在离开染液、接触空气的瞬间,丝绸上那沉静的、带着水光的深蓝色,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魔力,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蓝色迅速变深,变暗,从一种偏紫的、带着水润光泽的蓝,迅速氧化,固着,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沉稳、更加浓郁、泛着幽幽光泽的蓝黑色——这就是“鸦青”的雏形。湿透的丝绸,在空气中流淌下深蓝色的、仿佛带着重量的水线,滴落回缸中,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在寂静的染坊里,清晰可闻。
林卫东提着这匹初次浸染、正在氧化变色的湿绡,走到旁边专门用来“氧化”的竹架旁。竹架横杆被磨得光滑。他将湿绡小心地、均匀地搭在竹架上,让丝绸自然垂落,充分接触空气。氧化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他调整着丝绸的褶皱,确保没有重叠,每一处都能均匀氧化。然后,他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
湿绡在竹架上,像一道幽蓝色的瀑布,静静垂落。颜色还在缓慢地、微妙地变化,从最初的蓝黑,向着更纯正、更深邃的“鸦青”过渡。丝绸本身的光泽,在氧化后开始显现,不是那种耀眼的亮,而是一种内敛的、幽幽的、仿佛从内部透出来的、深沉的光。靛蓝的气味,混合着丝绸湿润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这就是“染”。这就是“温玉”最基础,也最本质的一步。没有巴黎画廊里那些炫目的灯光,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天文数字的估价。只有一口旧缸,一匹白绡,一双手,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沉默的经验与手感。
林卫东看着竹架上那匹正在静静氧化、逐渐显露出“鸦青”本色的丝绸,又看了看旁边那口墨蓝色、仿佛深不见底的靛缸。缸里的染液,因为他刚才的搅动和浸染,微微荡漾着,表面那层虹彩的泡沫,破碎了一些,又生出一些新的。缸壁上,那层厚厚的、胶质的“靛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暗沉的光泽,像一只沉默的、古老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染坊里发生的一切,凝视着陈师傅的病痛,凝视着他的劳作,也凝视着那匹远在巴黎、承载了所有人疯狂与挣扎的“湖光·初雪”。
师傅说的“火”,他不懂。但眼前这缸“靛”,他懂。这口缸,这缸里的颜色,这沉淀的“靛泥”,这需要耐心、经验和手感去“沟通”的古老工艺,才是“温玉”真正的、沉默的根基。那盆里的“火”,或许熄灭了,或许在别处燃烧成了他无法想象的景象。但这口缸,这缸里沉淀的颜色和无数代染匠的魂,还在这里。在他粗糙的手下,在陈师傅浑浊但尚未完全熄灭的目光里,在这间破旧、潮湿、充满了真实劳作气息的染坊里,沉默地、顽固地存在着,延续着。
他走到靛缸边,再次拿起靛耙,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搅动,为下一次浸染做准备。染液随着他的搅动,再次泛起深沉的漩涡。那股浓烈的、原始的、带着生命力的气味,再次充盈鼻腔。
竹架上,那匹初次浸染的“鸦青”绡,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氧化,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光泽越来越内敛,仿佛将窗外那片灰白的、没有温度的天光,都吸了进去,沉淀成自身幽深的、沉默的蓝。
灶膛里的火,静静燃烧,发出稳定的、温暖的光和热。
陈师傅在竹椅里,似乎睡得更沉了些,呼吸依旧粗重,但至少,是平稳的。
林卫东搅动着靛缸,感受着木耙传来的、染液沉实顺滑的阻力,听着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属于这口老缸的、古老的声音。
一步,一步。浸染,提起,氧化。再浸染,再提起,再氧化。
颜色,就在这单调、重复、需要极度耐心的劳作中,一层层加深,沉淀,最终,成为绸缎上,那抹独一无二的、无法被机器和化学染料复制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蓝。
巴黎的光,很亮,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