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 > 第236章 余温

第236章 余温(2/2)

目录

他端着这碗滚烫的、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汤,走到陈师傅身边。老头还在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林卫东轻轻推了推他。

“师傅,师傅,喝点药。”

陈师傅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什么焦点。他似乎认出了林卫东,也闻到了那股苦涩的药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林卫东扶着他坐起来一点,将碗凑到他唇边。这一次,陈师傅的手没有抖,自己接过了碗,虽然动作缓慢,但还算稳当。他凑到碗边,吹了吹热气,然后小口小口地,将那碗滚烫苦涩的药汤,喝了下去。喝得很慢,很艰难,但一碗药汤,最终还是见了底。

喝完后,陈师傅长长地、沉重地吁了一口气,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密的虚汗。他将空碗递给林卫东,然后重新靠在竹椅上,闭上眼睛,喘息着。脸色似乎依旧灰败,但眉宇间那抹痛苦的神色,似乎舒缓了那么一丝丝。

“这药……没啥用……” 陈师傅闭着眼,声音嘶哑,但比清晨时清晰了一些,只是带着浓重的疲惫,“白费柴火……”

“总比不喝强。” 林卫东低声说,接过碗,放在一旁。他看着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师傅,剩下的钱……我想,去请个正经大夫来看看。”

陈师傅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带着痰音的气音:“正经大夫?看得起么?看了,又能咋样?我这把老骨头,到岁数了,该散架了,神仙也救不回来。省下那钱,买点米,买点盐,实在。”

“钱是梁文亮留下的,说是……分成。” 林卫东坚持道,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有点用处的办法。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静静地燃烧着,发出温暖的光和热,驱散着染坊里的湿寒。院子里,那只被林卫东刷洗了一半、依旧肮脏沉重的旧陶盆,静静地立在灰白的天光下,盆里的污水,倒映着一小片同样灰白、毫无生气的天空。

“分成?” 陈师傅又嗤笑了一声,这次,笑声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苦涩,是嘲讽,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那小子……倒还记得这茬。行啊,他愿意给,你就拿着。至于请大夫……再说吧。先紧着眼前的活儿。缸里的靛蓝,发得差不多了,得去看看。还有那几匹练好的生丝,再不煮,该糟了。”

他说着,挣扎着想坐直身体,似乎想站起来。但身体刚一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他立刻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刚刚喝下去的药汤,似乎都要吐出来。

林卫东赶紧扶住他,用力拍着他的背,等他这阵咳嗽过去。“师傅,您别动,躺着。缸我去看,丝我去煮。您就歇着。”

陈师傅咳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这次没再逞强,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重新瘫回椅子里,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卫东等他气息稍微平复,才松开手。他走到染缸区。最大的那口靛蓝缸,上面盖着防尘的旧草席。他掀开草席,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石灰、酒糟和某种植物发酵后特有的、难以形容的、近乎腥臊又带着奇异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缸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深暗的、近乎墨蓝的色泽,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五彩斑斓的泡沫,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反着光。他伸手,探了探缸壁的温度,又搅动了一下缸里的染液。手感温润,染液浓稠,泡沫丰富。嗯,发得正好,是染色的最佳时机。

旁边几口小一点的缸里,是不同深浅的蓝色,有的发好了,有的还差点火候。他一一检查过去,在心里默默记下。

然后,他走到堆放生丝的区域。几匹练好的、洁白柔软的生丝,整齐地码放在干净的竹席上,散发出淡淡的蚕丝的腥气。生丝不尽快煮炼、脱胶,时间长了,会发黄,发脆,影响染色效果。

他走回灶前。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的水,已经烧开,翻滚着白色的水汽。他拿起一个专门用来煮丝的大陶锅,舀了半锅开水进去,然后加入早就准备好的、用草木灰和石灰混合的、用来脱胶的碱性溶液。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他将一匹生丝小心地浸入滚烫的碱水中,用一根光滑的长木棍,慢慢地、均匀地搅动,让碱水充分渗透到每一根丝线里。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带着碱性的、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蚕丝本身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全神贯注地搅动着,感受着木棍传来的、生丝在滚烫碱水中逐渐变得柔软、滑腻的细微变化。这是“温玉”工艺之前,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一步。丝煮不好,后面的染色、上浆,效果都会大打折扣。师傅常说,手艺活,最忌心急,也最怕手生。每一步,都得稳,都得准,都得用心去“听”材料本身的“声音”。

他煮着丝,耳朵却竖着,留意着身后竹椅上陈师傅的动静。老头的呼吸声,依旧沉重,带着湿啰音,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些。偶尔,会有一两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但至少,没有再咳得那样吓人。

灶膛里的火,稳定地燃烧着,发出温暖的光,照亮了他被水汽和汗水濡湿的、专注而沉默的侧脸,也照亮了角落里陈师傅那张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衰老和疲惫的脸。染坊里,重新被熟悉的、混合着染料、碱水、蚕丝、灶火和草药苦涩的气味所充斥。这些气味,浓烈,复杂,甚至有些呛人,但对林卫东来说,却是最真实、最踏实的存在。它们代表着劳作,代表着生计,代表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方狭小、破旧、被世界遗忘的天地里,沉默而坚韧的延续。

巴黎的“光”很亮,很冷。盆里的“火”或许已经熄灭,或许以另一种方式在别处燃烧。

但在这里,在滨城“温玉坊”这个潮湿、闷热、充满烟火气的角落里,灶膛里的火,还在燃烧。锅里的水,还在沸腾。染缸里的靛蓝,还在静静发酵。生丝在碱水中,慢慢脱去胶质,变得柔软、顺滑,等待着被赋予新的色彩和生命。

林卫东用长木棍,慢慢搅动着锅里的丝。腰还是疼,手心被粗糙的木棍磨得发红。但他心里那片因为师傅的病、因为那些听不懂的“火”与“魂”的呓语、因为对遥远巴黎那不可知命运的隐约担忧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似乎在这单调、重复、需要全神贯注的体力劳作中,慢慢平息下来,变成一片深沉的、带着疲惫但不再茫然无措的平静。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乳白色的碱水和其中沉沉浮浮的洁白丝线,看着灶膛里稳定跳跃的、橙黄色的温暖火焰,看着竹椅里昏睡但呼吸尚存的师傅。

他能做的,就是生好眼前的火,煮好手里的丝,看好染缸的色,照顾好生病的师傅。一步,一步,把今天必须走的路,走稳,走实。

至于那盆脏的,那点火,那遥远的、不属于他的光与冷……

他看着就看着吧。用他这双只会干活、不懂风月、也看不清太远未来的、粗糙的眼睛,沉默地看着。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