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余温(1/2)
灶火彻底熄灭后的灰,带着湿柴未燃尽的潮气,是沉甸甸的、令人沮丧的余烬。林卫东没有立刻去清理。他就蹲在灶前,看着那摊死灰,看着从灶口飘出的、最后几缕有气无力的青烟,彻底消散在染坊灰白、凝滞的空气里。陈师傅喝了小半碗温热的米汤,精神似乎稍微好了那么一丝丝,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歪在竹椅里,又陷入了那种半昏半睡的、沉重而艰难的喘息中。偶尔,喉咙里会滚过几声闷闷的痰鸣,身体也跟着微微抽搐一下。
林卫东把碗放下,站起身。腰还是疼,但比起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带来的惊吓,这点疼似乎可以忍受了。他走到门口,再次望向院子。天光比刚才更亮了些,是那种铅灰色、毫无暖意的亮,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被擦洗过度的毛玻璃,罩在城市上空。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咳嗽声,泼水声,含混的招呼声,收泔水车的吱呀声远去。属于滨城底层巷弄的、浑浊而坚韧的一天,彻底苏醒了,带着它特有的、混杂着垃圾、污水、廉价煤烟和隔夜生活气息的味道。
他走回陈师傅身边,蹲下,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脸色。灰败,疲惫,但呼吸虽然沉重,却似乎比刚才那阵要平稳些,至少不再咳得那样惊心动魄。他伸手,探了探陈师傅的额头。掌心传来一种不正常的、干涩的热度,不是高烧,却像内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顽固地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林卫东缩回手,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梁文亮留下的那点钱,还剩下一些。也许,该去请个像样点的大夫来看看?可滨城这地方,稍微有名气、有本事的大夫,诊金都贵得吓人。而且,陈师傅的脾气他知道,老头最恨的就是进医馆、看大夫,说那是“活受罪,白花钱”,宁愿自己熬着,或者弄点不知哪里听来的土方子草药硬扛。以前林卫东提过两次,都被骂了回来。
但今天……看着师傅这副样子,林卫东心里那点犹豫,被一种更深的恐慌压了下去。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没了……他不敢想下去。梁文亮留下的钱,虽然带着某种让他不安的意味,但此刻,那是救命的钱。
他心里有了计较。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把染坊里今天必须要干的活计安排一下。师傅病成这样,肯定是什么也干不了了。所有的担子,都得落在他一个人肩上。他习惯了。这些年,师傅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很多重活、累活,早就是他一个人在干。只是今天,感觉肩上的担子,格外的沉,心里也格外的空。
他先走到水缸边,看了看。水不多了,得去巷子口公用的水井挑。他拿起扁担和水桶,扁担的木头被肩膀磨得油亮,水桶的桶壁也磕碰出了不少凹痕。他挑着空桶,走出染坊,吱呀一声带上门,但没上锁——师傅还在里面,而且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值得偷的。
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滑,长着暗绿色的青苔。空气里的味道更加具体:隔壁家熬猪食的馊味,不知哪家倒出的、带着血腥味的鱼内脏,还有公共厕所那边飘来的、永远散不尽的氨水味。几个同样早起的邻居,看到他,有的点点头,有的麻木地瞥一眼,没人多说话。生活在这里的人,大多和他一样,被沉重的日子压得喘不过气,没多少闲心去关心别人。林卫东沉默地穿过巷子,走到那口被石板箍着的老井边。井绳湿漉漉、滑腻腻的,带着常年使用的痕迹。他把木桶挂上井绳,慢慢放下去,听着木桶“咚”的一声闷响砸进水面,然后手腕用力,交替拉扯,将沉甸甸的、装满井水的木桶提上来。井水冰凉刺骨,泼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寒意瞬间渗透进去。他挑了满满两桶水,水桶的重量压在肩膀上,扁担深深嵌进肩头的肌肉里,带来熟悉的、沉重的、带着痛感的踏实。他一步一步,稳当地往回走,水桶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荡,桶里的水泛起涟漪,倒映着铅灰色的、狭窄的天空。
来来回回挑了四趟,才把水缸填了个七八成满。他放下扁担,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肩膀。然后,他走到院子角落里,那只肮脏的旧陶盆前。
盆还在那里,和他记忆中的位置一样,歪斜地靠在墙角一堆同样被遗忘的废弃物中间——几个开裂的瓦罐,几根锈蚀的竹竿,一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板结的染料残渣。盆很大,也很沉,粗陶烧制,表面粗糙,沾满了经年累月的污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盆沿有几个小小的缺口,盆壁外侧,凝固着厚厚一层、颜色斑驳、质地像干涸泥浆一样的东西,那是无数次调配、使用、残留、又再次使用后积累下的、各种浆料和染剂的混合物。盆的内壁和底部,则覆盖着更厚、更暗沉、龟裂成无数细密网状纹路的、近乎黑色的浆垢。那是“温玉”最后一道浆的残留物,已经完全干透,硬得像石头,紧紧扒在陶壁上,与盆融为一体,仿佛盆本身生长出的、丑陋而沉默的伤疤。
林卫东蹲下来,看着这只盆。晨光吝啬地洒在院子角落,勉强照亮盆身粗糙的纹理和那些干涸龟裂的痕迹。没有光芒,没有奇迹,只有一片肮脏、冰冷、被遗忘的狼藉。这就是师傅说的,那点“魂儿”可能还在的“盆”?这就是差点烧干了师傅、也几乎耗尽了他和梁文亮、保罗所有心力的、那场“火”的容器?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极其缓慢地,抚过盆沿那些干硬的、凸起的浆垢。触感粗糙,坚硬,带着陶器本身的凉意,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时间和秘密的厚重感。没有温度,一丝一毫的温暖都没有。只有冰冷,和坚硬。
师傅说,盆是脏的,可那点火,那点“魂儿”,还在。
火在哪里?魂儿又在哪里?
林卫东看着盆底那片最厚、最暗沉、龟裂也最细密的区域。那就是最后一道浆的核心残留。他记得那天晚上,陈师傅就是用这盆里粘稠、古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浆,用那双稳定得不像老人的手,以近乎“献祭”般的姿态,将“光之瀑”的“气象”,强行“接续”到了“湖光”绡上。那一刻,染坊里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灶火在毕剥作响,陈师傅额头的汗珠在油灯光下闪烁,梁文亮和保罗屏息凝神,脸上是混合了恐惧、期待和疯狂的表情。然后,奇迹发生了。那匹绸“醒”了。
而现在,奇迹被带走了,去了遥远的、他无法想象的巴黎。只留下这只盛着冰冷余烬的、肮脏的旧陶盆,和一个咳血、说着胡话、生命垂危的老人,还有一个守着空荡染坊、茫然无措的他。
“看着点火……”师傅嘶哑的声音,似乎又在他耳边响起。
他看着眼前的盆。火,早就灭了。余烬,冰冷,坚硬。他看什么?怎么看?
他盯着那盆,看了很久。久到腿都蹲麻了,腰部的酸痛再次清晰起来。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抚摸,而是握住了盆沿。盆很沉,比他想象中更沉。他用了些力气,才将这只又大又沉、沾满污垢的旧陶盆,从墙角那堆废弃物里,拖了出来。盆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把盆拖到院子中央稍微开阔、光线也稍好一点的地方。然后,他走回染坊里,拿起墙角的竹扫帚,又提了半桶刚刚挑回来的、冰凉的井水。
他回到盆边,用竹扫帚蘸了冷水,开始刷洗盆的外壁。扫帚粗糙的竹丝刮过干硬、斑驳的浆垢,发出“嚓嚓”的声响。冷水泼上去,只溅起浑浊的水花,那些经年累月积累的污垢,纹丝不动。他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刷着,动作笨拙,但很认真。水很冷,很快浸湿了他的袖口和裤脚,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但他不管,只是埋头,用力地刷。仿佛要将盆壁上那些不属于陶盆本身、代表着无数失败、尝试、偶然和最后一次辉煌的、肮脏的、混乱的痕迹,全部刷洗干净。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师傅只是让他“看着点火”,没让他刷盆。也许,他只是想找点事做,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体力劳动,来驱散心里的茫然、恐慌和那股冰冷的、沉重的无力感。也许,在他潜意识里,觉得把这只承载了“奇迹”也见证了“余烬”的盆,清理干净,是一种……交代?一种对师傅那番话的、他唯一能理解的回应?他不知道。他只是用力地刷着,汗水混着冷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和脖颈往下淌。
刷了许久,盆外壁那些相对松散的污垢被刷掉了一些,露出最深的浆垢,尤其是盆内壁和底部的,依旧顽固地附着着,像长在了陶壁上,与盆融为一体。
林卫东停下来,拄着扫帚,微微喘息。他看着那只被冷水冲刷、露出部分本来面目、但依旧肮脏不堪的旧陶盆,在灰白天光下,沉默地矗立着。盆里的水混着刷下来的污垢,浑浊一片。盆本身,依然沉重,冰冷,毫无生气。
他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徒劳感。他扔下扫帚,走回染坊。
灶膛还是冷的。他重新蹲下,清理掉里面潮湿的、未燃尽的柴灰和那摊死灰。然后,他走到墙角堆放柴火的地方,仔细翻找。柴火大多是些边角料、废木料,潮湿是常态。他翻找了半天,才从最底下,翻出几根相对干燥、粗壮些的柴火,又找了一些干燥的刨花和碎纸,作为引火。
这次,他小心得多。将干燥的刨花和碎纸塞进灶膛最,他划亮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引火物,很快燃烧起来,发出欢快的、噼啪的声响。火苗稳定地向上蔓延,点燃了干燥的柴火。明亮的、橙黄色的火焰,在灶膛里跳跃起来,驱散了周围的昏暗和寒意。锅里的水,很快就发出了“咕嘟咕嘟”的、令人心安的沸腾声。
林卫东守着灶口,看着那稳定燃烧的、温暖明亮的火焰,心里那点冰冷的、沉重的茫然,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火,是这样的。需要干燥的柴,需要合适的方法,才能燃烧,才能带来光和热。盆里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火”,他不懂。但他懂得怎么生起灶膛里的火,怎么用它来烧水,煮饭,取暖。
他站起身,用那口豁了边的粗陶碗,舀了满满一碗滚烫的开水。然后,他走到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装着杂物的破木箱前,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但洗得还算干净。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皱巴巴的、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叶子,是以前师傅咳嗽时,一个走街串巷的铃医给的,说是能“润肺止咳”。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总比没有强。他捏了一小撮草药,丢进滚烫的开水里。褐色的草药在开水中翻滚,舒展开来,水的颜色很快变成了深褐色,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带着苦味的草药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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