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聚光灯下(2/2)
梁文亮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但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谦逊,又带着对这次机会的珍视。“当然,拉丰女士。很荣幸。” 他看了一眼汉斯,汉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把握好机会。
就在这时,艾米莉·拉丰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站在几步外、像影子一样的保罗。她微微挑了下精心修饰过的眉毛,问道:“那位是……?”
汉斯平静地回答:“另一位创作者,保罗·杜兰德先生。”
艾米莉·拉丰点了点头,目光在保罗那苍白、沉默、与周围热烈氛围格格不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职业性的好奇,但很快便移开,重新聚焦在显然更愿意、也似乎更善于沟通的梁文亮身上。“那么,梁先生,我们开始吧?”
梁文亮连忙点头,跟着艾米莉·拉丰,和汉斯一起,走向展厅一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已经有一名摄影师在等待调整灯光。经过保罗身边时,梁文亮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全部的心神,都已经被《Vogue》的采访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闪闪发光的未来图景所占据。
保罗依旧站在原地。他看着梁文亮、汉斯和那位《Vogue》女记者走向角落,看着摄影师调整灯光,看着梁文亮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和巨大兴奋的、几乎在发光的表情,看着汉斯在一旁偶尔补充、引导话题的从容身影。他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梁文亮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的、充满激情的话语声,以及女记者清晰、专业的提问声。
胃里的绞痛,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但他依旧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舞台边缘的、穿着昂贵西装的、苍白的雕塑。聚光灯的光芒,主要打在展厅中央的“湖光·初雪”和正在接受采访的梁文亮身上,他所在的位置,光线相对昏暗。这昏暗,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安全。一种被忽略的、暂时不需要表演的、短暂的安全。
然而,这种安全并未持续太久。一个身影,悄然走到了他身边。是那位新加坡藏家,陈先生。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精明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目光在保罗脸上和远处的“湖光·初雪”之间逡巡。
“杜兰德先生,” 陈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粤语口音,语气听起来随意,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今晚很成功。你的伙伴很能说。” 他朝梁文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保罗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地看向陈先生。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陈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啜了一口香槟,目光重新落回“湖光·初雪”上,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评估。“汉斯说,你们在滨城,跟着一位老师傅,用了很古老的方法,才做出这件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保罗,眼中探究的意味更浓,“那种方法……真的完全不可复制吗?我的意思是,即使同一位老师傅,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天气,再来一次,也做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不是问“故事”,而是问“工艺”的真实性,问“唯一性”的底线。这是一个收藏家,一个投资者,最关心的问题。
保罗看着陈先生,看着那双精明、世故、仿佛能看穿一切虚饰的眼睛。胃里的冰冷绞痛,似乎蔓延到了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出汉斯和梁文亮编织好的那套说辞——关于偶然,关于天时地利,关于心手合一,关于不可重复的奇迹。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极其干涩、嘶哑的几个字,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盆……是脏的。”
陈先生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或者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他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保罗:“什么?盆?”
保罗没有解释。他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远处那件在冷冽灯光下静静散发着冰冷光辉的“湖光·初雪”。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那件华美的袍子,看到了滨城染坊后院角落里,那只肮脏的、盛着冰冷余烬的、被遗忘的旧陶盆。
陈先生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思的、评估的目光。他不再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香槟,目光在保罗那苍白、沉默、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疏离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仿佛在评估一件不太令人满意的、有瑕疵的货品,转身,无声地融入了人群。
保罗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胃里的冰冷,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聚光灯的光晕之外,香槟的气味,交谈的低语,衣料的窸窣,一切浮华的声响,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传来,模糊,遥远,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