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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盆是脏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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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是脏的。”

这五个字,像五颗冰冷的、带着滨城冬日湿寒和染缸淤泥气息的碎石子,滚落在巴黎穆勒画廊光洁如镜的深灰色地面上,滚落在陈先生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边,滚落在周围衣香鬓影、低声细语、弥漫着香槟与昂贵香水气息的空气里。

轻,且哑。几乎瞬间就被背景噪音吞没。

但听在陈先生耳中,却像一声模糊的、意义不明的、与当下氛围格格不入的杂音。他皱起眉头,那双精明的、习惯于评估价值与风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是更深的评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断兴致的轻微不耐。他看了看保罗——后者已经移开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那件“湖光·初雪”,苍白消瘦的侧脸在展厅变幻的光线下,像一尊冰冷、易碎的石膏面具,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疏离与恍惚。那身昂贵的、合体的深藏青西装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增添任何光彩,反而更像一层精致而冰冷的囚服,凸显出其下灵魂的苍白与出离。

陈先生等了两秒,没等到任何解释或补充。保罗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截枯木,只有垂在身侧、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的那只手,似乎在微微颤抖,隔着薄薄的羊毛面料,几乎看不出来。

“脏的盆?” 陈先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混合着玩味和轻微嘲弄的试探,“杜兰德先生,这算是一种……东方式的、诗意的隐喻吗?关于工艺的……不可控性?还是纯粹的物质痕迹?”

依旧没有回应。保罗仿佛彻底关闭了与外界沟通的通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陈先生看不见,也不想费心去理解。在陈先生看来,这个年轻的、据说是“创作者之一”的西方人,要么是紧张过度导致失语,要么是性格孤僻不善交际,要么……就是真的如他外表所显示的那样,精神状态有些问题。无论是哪种,在今晚这个精心设计、目标明确的场合,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扫兴。他更愿意和那个口齿伶俐、充满激情、懂得配合、至少表面上“正常”且“可控”的梁文亮交流,或者直接与汉斯·穆勒讨论实际的价值与前景。

陈先生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甩掉了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他最后看了一眼保罗那苍白沉默的侧影,嘴角那抹精明的微笑淡去,恢复成一种平静的、评估式的淡漠。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几乎不存在的致意动作,然后便转过身,脚步无声地、从容地融入了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另一小群人中。那里有汉斯·穆勒,有刚刚结束《Vogue》简短采访、脸上兴奋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的梁文亮,还有另外两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藏家。陈先生加入进去,几句低语,几声轻笑,很快,话题又重新聚焦到“湖光·初雪”的市场潜力、东方美学复兴、以及“温玉”工艺在当代艺术与高级定制领域可能引发的“范式转移”上。梁文亮努力平复着因《Vogue》采访而狂跳的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应对陈先生和其他藏家更加具体、也更加犀利的提问,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神明亮,不时看向汉斯,寻求着无声的确认与支持。

保罗被彻底留在了原地。像一片被潮水遗忘在光洁沙滩上的、褪色的、无人问津的贝壳。聚光灯、关注、有价值的交谈,都围绕在“湖光·初雪”、汉斯和梁文亮周围。他站立的这个角落,光线相对昏暗,空气仿佛也凝滞、冰冷了一些。他能看到那边人群簇拥的中心,梁文亮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巨大渴望的、几乎在发光的表情,能看到汉斯·穆勒沉稳从容、掌控一切的侧影,能看到陈先生精明闪烁的眼神,能看到其他人或欣赏、或算计、或附庸风雅的脸。他能听到断断续续飘来的词汇:“惊人的视觉语言”、“材料的革命性探索”、“不可估量的收藏价值”、“东方神秘主义与当代性的完美融合”……这些词汇,像一颗颗打磨光滑、闪着冰冷光泽的珠子,被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拒绝理解的语言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华丽而空洞的网,笼罩在“湖光·初雪”——那件从滨城染坊闷热、肮脏、绝望的汗水中诞生的、沾着血泪与焦糊气息的、冰冷的、美丽的、偶然的“怪物”——之上。

而他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盆是脏的”,则像一颗粗糙的、带着棱角的、沾着真实污泥的石子,滚落到这张华丽大网的边缘,无声无息,无人理会,最终只会被当作无意义的噪音扫进角落。

胃里的绞痛,并没有因为那句无意识的呓语而缓解,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缓慢地、残忍地搅动、拧紧。冰冷的寒意,从胃部蔓延开来,顺着脊椎爬升,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冷。尽管画廊里的温度恒定适宜,尽管身上穿着厚实的羊毛西装,他还是感到一阵阵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冷汗,湿漉漉地贴在裤缝上。

他微微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指尖再次触碰到西装裤口袋里那个坚硬的、冰冷的酒店钥匙卡。塑料的边缘,硌着指腹,带来一丝细微的、真实的痛感。但这痛感,也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冷和胃里持续的绞痛。他需要一点热的东西。任何热的,真实的,能暂时驱散这寒冷和虚无感的东西。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展厅。侍应生端着托盘,无声地穿梭在人群中,托盘上是剔透的香槟杯,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冒着细密的气泡。香槟是冰的。旁边另一个侍应生的托盘上,是清澈的气泡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水也是冰的。远处靠墙的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小巧,颜色鲜艳,摆盘精美,像一件件小小的艺术品。但他能想象出它们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只有外形和调味的口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展厅另一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临时设置的服务台。服务台后面,摆放着一台闪着金属光泽的商用咖啡机。咖啡机旁边,是码放整齐的瓷杯,一小罐砂糖,一小罐奶精。咖啡机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指示灯没有亮起,仿佛已经停止工作。但就在刚才,他似乎看到一位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年长侍者,从服务台,倒了一杯什么深色的液体。那位女士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凑到嘴边,脸上露出一丝舒缓的神色。

咖啡。热的咖啡。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但清晰的电流,刺穿了他混沌、冰冷、麻木的脑海。他需要一杯咖啡。一杯滚烫的、苦涩的、能够灼烧喉咙和胃、带来一丝真实热量和清醒的咖啡。不是香槟,不是气泡水,不是那些冰冷的、精美的点心。是咖啡。最简单,最普通,最没有“格调”,但此刻,对他而言,最真实、最迫切的东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移动脚步。脚步有些虚浮,深色的牛津鞋踩在光洁如镜的深灰色地面上,发出轻微、沉闷的回响,淹没在周围的低语和杯盏轻碰声中。他绕过低声交谈的人群,避开端着托盘的侍应生,像一具被无形的、冰冷的线牵引着的木偶,朝着那个角落的服务台走去。

他走得很慢,身体微微紧绷,仿佛每一步都需要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他能感觉到身上那套合体的西装,随着他的动作,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声音,平日里几乎听不见,此刻在他耳中,却异常清晰,像一种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场合,以及他行为的“不合时宜”。但他顾不上了。胃里的冰冷绞痛越来越清晰,喉咙发干,嘴唇干裂。他需要那杯咖啡,需要那点滚烫的、苦涩的、真实的热量。

服务台后面,刚才倒水的那位年长侍者暂时不在,可能去补充什么了。咖啡机安静地立在那里,旁边放着瓷杯、砂糖、奶精。保温壶就在服务台得及收走的杯子。

保罗走到服务台前,停下。他低着头,看着那台沉默的咖啡机,看着那些洁白的瓷杯,看着银色保温壶露出的那一角。他站了几秒钟,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只是单纯地因为身体和精神的麻木而反应迟缓。然后,他伸出冰冷、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一个干净的瓷杯。瓷杯入手冰凉,细腻,是上好的骨瓷。他又摸索着,找到保温壶,握住把手。保温壶外壳是温的,里面应该有热水。他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去拧壶盖。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正要拧开壶盖的手。

那只手,手指修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只简约的黑色皮质表带腕表,表盘不大,但工艺精良。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是一截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袖口,再往上,是汉斯·穆勒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陈先生等人的交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保罗身边,像一个从空气中突然浮现的、精准的幽灵。

“保罗,” 汉斯的声音不高,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清晰度,仿佛手术刀划过皮肤,“你想做什么?”

他的手指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按在保罗的手背上,但那种触感,却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了保罗所有的动作,甚至那想要拧开壶盖的、微弱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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