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经纬之外(1/2)
“经纬之外”预展当晚,巴黎的夜空晴朗,呈现出一种天鹅绒般的深蓝色,点缀着稀疏的、清冷的星子。没有风,空气干冷,带着深秋巴黎特有的、混合了远处塞纳河水汽、城市供暖气息、落叶和隐约咖啡香的清冽味道。穆勒画廊所在的街道,平日里安静,此刻却隐隐透出一种克制的、蓄势待发的氛围。画廊门口没有任何夸张的装饰,只有那扇标志性的、厚重的、深灰色金属大门紧闭着,门上方简洁的“Galerie Müller”字样,在门廊两盏嵌入墙体的、光线精准的射灯照射下,泛着冷硬的、毫不张扬的金属光泽。然而,门内隐约流泻出的、经过精确调校的暖色调灯光,门前安静停泊的、清一色深色低调但价值不菲的座驾,以及偶尔从附近街角走出的、穿着考究、步履从容、低声交谈着向大门汇聚的人影,都无声地宣告着今晚此地的不同寻常。
苏菲早已在画廊内忙碌。她穿着与上次俱乐部晚宴风格相似、但更为正式的黑色长裤套装,剪裁利落,线条简洁,只有耳畔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和腕上一只极简的机械腕表,透露出低调的精致。她神色平静,步履无声地穿梭在已经准备就绪的画廊空间里,用那双平静锐利的蓝灰色眼睛,最后一次确认着每一个细节——灯光的角度,展品的间距,香槟塔的摆放,侍应生的位置,安保人员隐蔽的观察点。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白葡萄酒、气泡水和某种淡雅昂贵的香薰混合的气息,与画廊本身那种混凝土、金属、玻璃和精确灯光营造出的、冷静克制的空间感奇异融合。没有音乐,只有人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声,高跟鞋轻轻敲打水泥地面的清脆回响,以及香槟杯偶尔相碰发出的、水晶般剔透的细微声响。
画廊内部空间,是汉斯·穆勒一贯的风格——高挑、空旷、极简。裸露的混凝土墙面保留了原始的肌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在夜色中呈现出几何剪影的庭院枯山水。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深灰色自流平,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复杂的、可调节的轨道射灯系统。此刻,绝大部分射灯都调暗了,只有几束精准的光束,打在墙壁上寥寥几件作为“经纬之外”主题引子的当代艺术作品上——一件巨大的、用极细金属丝编织成的、仿佛悬浮在空中的云状结构;一组用不同质地、颜色、透明度的工业织物碎片拼贴而成的抽象画;一件用光导纤维和程序控制的、缓慢变幻色彩和纹理的光影装置。这些作品,都以各自的材料和形式语言,探讨着“织物”、“纤维”、“经纬”在当代艺术语境下的延伸与突破,风格冷峻,概念抽象,与“湖光·初雪”即将被展示的方式,形成某种精心的、耐人寻味的铺垫和反差。
而今晚真正的核心,那件从遥远的中国滨城、从“温玉坊”那间昏暗闷热的房间里诞生的、被汉斯·穆勒称为“奇迹”的丝绸长袍,尚未露面。它被安置在画廊最深处、一个用特殊玻璃和光影隔断单独营造出的、近乎神圣的独立空间里。此刻,那空间被一道厚重的、深灰色的丝绒幕帘完全遮蔽,幕帘的材质与周围冷硬的混凝土墙面形成微妙对比,柔和,神秘,充满暗示性,像一个巨大的悬念,悬在整个展厅的中心,吸引着所有入场者或隐或现的好奇与探究目光。
梁文亮和保罗已经提前到达,在苏菲的安排下,待在画廊后面一间用作临时休息室的小房间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简单的长沙发,一面镜子,一个小冰箱,和通往后面工作区域的另一扇门。这里隔音很好,几乎听不到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低语声和脚步声,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恒定的、低沉的嗡鸣。
梁文亮已经换上了那套修改完毕的、完美合身的深藏青西装。西装笔挺,衬衫雪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他在狭小的休息室里来回踱步,脚步略显焦躁,不时停下,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并无可挑剔的领带,或者检查一下袖口。灯光下,他脸色微微发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异常,里面交织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巨大的紧张,以及对即将到来时刻的、近乎窒息的期盼。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卡片,上面是他反复修改、背诵、试图烂熟于心的、关于“湖光·初雪”和“温玉”工艺的、汉斯·穆勒亲自“润色”过的、富有“故事性”和“感染力”的介绍词。他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默念着那些华丽的辞藻,那些关于“瞬间的永恒”、“物质的记忆”、“东方哲思与自然神迹的对话”的句子。他必须完美地、自然地、充满感情地将这个故事讲述出来,给那些重要的藏家、评论家、媒体,给汉斯·穆勒听。这是他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保罗也换上了西装。深藏青的羊毛法兰绒妥帖地包裹着他清瘦的身体,修正了他松垮的姿态,让他看起来挺拔、冷峻,符合一个“创作者”应有的、庄重而不失格调的外在形象。他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看着脚下深灰色的地毯,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精心装扮过的、摆放在角落的、没有生命的人偶。他的脸,在头顶射灯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的、不正常的苍白,几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深陷在阴影里。他整个人的状态,与身上那套精致、合体、象征着他“成功”融入这个世界的西装,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诡异的反差。西装包裹的,仿佛只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冰冷的躯壳。他几乎不说话,对梁文亮偶尔投来的、混杂着紧张、催促和最后一丝试图交流的眼神,也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固执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世界里,或许只有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和陈师傅那双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
苏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里的两人,在梁文亮身上停留一瞬,确认他的状态,然后更多地在保罗那苍白、沉默、与身上西装格格不入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贯清晰平静的声音交代:“还有二十分钟,预展正式开始。穆勒先生会先做开场致辞,然后会带几位最重要的嘉宾,包括杜瓦尔先生、陈先生等,先到核心展区。届时,幕帘会拉开,‘湖光·初雪’会首次亮相。之后,穆勒先生会请二位过去,与嘉宾见面,并做简要介绍。梁先生,穆勒先生希望由您主要介绍创作理念和工艺故事,务必简洁,有力,突出我们之前确定的几个关键点。保罗先生,” 她转向保罗,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点,仿佛在强调,“穆勒先生希望您至少在场。如果感觉不适,可以不必多说,但请务必保持……在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其中蕴含的意味,清晰无误——露面,存在,是底线。即使一言不发,像一尊穿着得体西装的背景板,也必须站在那里。
保罗的眼珠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从地毯上抬起,空洞地落在苏菲平静的脸上,然后又迅速垂了下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梁文亮则立刻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自信:“明白!苏菲小姐,请放心,我们准备好了!” 他下意识地又整理了一下本已无懈可击的领带。
苏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休息室里,又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梁文亮压抑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和他嘴唇无声翕动的默念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隐约传来人声的聚集,香槟杯清脆的碰撞声,低低的谈笑声,逐渐汇聚成一种背景式的、嗡嗡的声浪,透过厚重的门板和墙壁,微弱地渗透进来,像遥远的海潮,预示着某种巨大的、即将到来的涌动。
梁文亮踱步的频率越来越快,额角的汗也越来越多。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笔挺西装、脸色发红、眼神里充满渴望和紧张的自己,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然后,他转向依旧像雕塑一样坐在沙发上的保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带着最后一丝试图寻求同盟、或者至少是确认的意味:“保罗,你……你还好吧?等会儿……不用紧张,就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来。汉斯先生和苏菲都安排好了,我们只要……只要好好表现就行。一百五十万……不,说不定能更高!你想想,只要今晚成功,我们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保罗抬起头,看向了他。
那目光,空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梁文亮,看向他身后某个遥远、虚无的所在。那目光,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或恐惧的颤抖,都更让梁文亮感到心悸。他后面的话,被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虚无,硬生生堵了回去,变成喉咙里一声含糊的咕哝。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苏菲平静的脸出现在门口:“时间到了。请二位跟我来。”
最后的时刻,到了。
梁文亮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胸膛,脸上瞬间切换成一个混合着适度紧张、得体温和、以及对即将展示的作品充满信念的表情。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用力抿了抿嘴唇,然后转身,迈着尽可能沉稳的步伐,跟着苏菲走了出去。
保罗也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深藏青的西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昂贵、合体、象征着“得体”与“规则”的衣服,然后抬起头,目光没有任何焦点地,跟在了梁文亮身后。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平稳。
走出休息室,穿过一条短暂、安静的走廊,推开另一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门,外面那个被精确控制的、冷静克制的、又暗流涌动的世界,瞬间扑面而来。
预展已经开始。宽敞的画廊空间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位宾客。男士们大多穿着深色西装,款式经典,剪裁精良,细节处彰显品味。女士们则穿着各式各样、但无一例外设计感极强、用料考究的小礼服或裤装,妆容精致,佩戴着低调却价值不菲的珠宝。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持香槟杯,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地、或明或暗地,扫向画廊最深处那道神秘的深灰色丝绒幕帘。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香槟、以及一种名为“圈子”的、无形的、混合了评估、试探、社交与利益交换的复杂气息。汉斯·穆勒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看似随意实则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正站在靠近入口处,与《艺术与拍卖》的主编杜瓦尔先生、新加坡藏家陈先生,以及另外两位气度不凡的男女交谈。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偶尔做着手势,指向墙上那几件作为引子的作品,似乎在讲解着什么。杜瓦尔先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或者推一下无框眼镜,提出一两个问题。陈先生则面带精明的微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仿佛在评估这场展览的“成色”和潜在“价值”。
苏菲带着梁文亮和保罗,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悄然穿过人群,来到核心展区附近一个相对不那么显眼、但视野良好的位置停下。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道深灰色幕帘,也能看到汉斯·穆勒所在的方向。苏菲对他们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在此等待,然后便无声地退开,去处理其他事务。
梁文亮立刻进入“状态”,身体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练习过多次的、既不过分热切也不过分疏离的得体微笑,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实则紧张地辨认着那些他在俱乐部晚宴上见过的、以及在汉斯提供的资料上看过的、重要的面孔,并在心里默默复习着对应的介绍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如擂鼓,但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恐惧和亢奋的刺激感,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异常的、高度紧绷的清醒状态。他必须成功,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他必须……
保罗则静静地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像一尊真正的、穿着西装的背景板。他目光低垂,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深灰色地面,地面上倒映着天花板上射灯冰冷的、几何形状的光斑,以及周围宾客们模糊晃动的、扭曲的倒影。那些低声的交谈,香槟杯的轻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回响,混合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无形的飞虫,在他耳边盘旋。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各种高级香水、古龙水、香槟、以及画廊本身那种混凝土和金属的、冰冷干燥的气味。这些气味,混合成一种新的、复杂的、令人眩晕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特定气息。这气息,与他记忆深处,滨城“温玉坊”里那潮湿闷热、弥漫着米浆、草药、灰尘、汗水和陈年染料混合的、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气味,是如此截然不同,却又在此刻,以某种荒诞的方式,在他脑海里重叠、冲撞。一个是冰冷的、精确的、充满算计的“价值”世界;一个是滚烫的、混乱的、充满生命挣扎与偶然“奇迹”的世界。而他,穿着这身昂贵的、得体的西装,站在这两个世界冰冷而脆弱的交界线上,身体里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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