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合身的壳(2/2)
保罗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脸颊皮肤。镜子里的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指尖的触感,冰冷,真实。而身上这套崭新的、合体的、昂贵的西装,所带来的触感,却是陌生的,隔着一层的,虽然妥帖,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层更加精致的、冰冷的壳。
帘子外,传来梁文亮有些激动、又带着不确定的声音:“马丹先生,您看……这里好像有点……?”
然后是马丹先生平稳、温和的回应:“请稍等,我来看看。肩线这里可能需要再调整一毫米。袖长是合适的,但您感觉如何?活动是否自如?”
梁文亮在试衣,在咨询,在接受“调整”,在努力让自己更加“得体”,更加符合那个即将登上的、闪亮舞台的要求。
保罗放下抚在脸上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穿着深藏青西装、看起来无懈可击、却又无比陌生的自己。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伸手,掀开了更衣室的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梁文亮已经换好了西装,正站在落地镜前,有些紧张地转动身体,从不同角度打量着自己。他身上的西装,同样是深藏青,同样剪裁合体,衬得他比平时精神、挺拔了许多。脸上是混合着兴奋、紧张和新奇的表情。看到保罗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一丝比较的意味:“保罗!你看!这衣服……太绝了!简直像量身定做一样!你穿上怎么样?快看看!”
他推着保罗,站到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并排站着两个穿着几乎一模一样、剪裁合体、面料精良的深藏青西装的年轻男人。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一样的“得体”,一样的“庄重”。梁文亮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发亮,身体不自觉地挺得更直,试图摆出他想象中的、“成功者”的姿态。而保罗,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空洞,身体虽然被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但整个人透出的,却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疏离感,像一尊被套上了华服的、没有灵魂的蜡像。
并排站在一起,对比如此鲜明。一个急于融入,跃跃欲试;一个抽离冷漠,形如走肉。但此刻,在这面巨大的、光洁的、诚实的镜子里,在同样“得体”的西装包裹下,他们看起来,却又奇异地、属于同一个世界——那个即将在穆勒画廊预展上,被展示,被审视,被估价的世界。
马丹先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软尺和划粉。他先走到梁文亮身边,仔细检查着肩线、袖长、腰身、裤腿,用别针在需要微调的地方做上标记,动作轻柔而精准。他的目光专注,神情平静,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精确的仪式。然后,他走到保罗面前,用同样的专注和精确,开始检查。
他的手指偶尔会触碰到保罗的身体,隔着衬衫和西装面料,带着一种职业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温度。他测量,比划,调整,不时低声用法语对角落里那位老裁缝说几个词。老裁缝会抬起头,推推老花镜,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点点头,或者用沙哑的声音回应一句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他手中的针线活。
保罗像一尊真正的蜡像,任由马丹先生摆布。抬起手臂,转身,站直,弯腰。他配合着每一个指令,但眼神始终没有聚焦,空洞地落在镜子深处,或者对面墙壁上某块深色的木纹上。他能感觉到西装妥帖地包裹着身体,修正着他松垮的姿态,赋予他一个“得体”的轮廓。他能闻到新衣服散发出的、淡淡的羊毛和崭新的内衬气味。他能听到马丹先生平稳的、不带感情的声音,梁文亮压低声音的、兴奋的询问,角落里老裁缝穿针引线时极其细微的、稳定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空洞的、缓慢的心跳。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具体。但又如此虚幻,如此遥远。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另一个平行时空。
“很好。” 马丹先生终于完成了检查,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满意的、平静的微笑,“两位先生的尺寸和身形都非常标准,基础修改很到位。只需要在肩线和裤脚再做一点点微调,就完美了。请将衣服换下来,交给米歇尔(他示意了一下那位老裁缝),他今晚就能改好。明天下午,请再来一次,做最后的试穿确认。”
梁文亮连忙点头,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对马丹先生连声道谢,然后迫不及待地又对着镜子看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走进更衣室换衣服。
保罗也沉默地走回更衣室。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崭新、得体西装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开始解领带,解衬衫纽扣,脱西装外套,脱衬衫,脱裤子,脱袜子,脱皮鞋。动作缓慢,但稳定,有条不紊。一件件“得体”的、昂贵的、代表着另一个世界规则的衣物,被从他身上剥离,重新挂回衣架,套上防尘罩。最后,他重新穿上那身宽大、可笑、柔软的白色浴袍。当浴袍的棉布再次接触到他赤裸的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粗糙的、廉价的触感时,他竟然感到了一丝……荒谬的放松。
他抱着那套叠放整齐、罩在防尘罩里的、刚刚从他身上剥离下来的、崭新的、深藏青的西装,走出了更衣室,将它交还给马丹先生。
马丹先生接过衣服,仔细检查了一下防尘罩是否完好,然后对保罗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专业、无可挑剔的微笑:“明天下午三点,请准时。我们会准备好一切。”
保罗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重新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浴袍,仿佛那是他唯一熟悉的、还能提供一点点脆弱庇护的壳。
梁文亮也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反复对马丹先生道谢。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温暖、安静、充满高级织物和木质香薰气息的裁缝店,重新回到了巴黎午后湿冷的街道上。
苏菲已经在车里等着。看到他们出来,她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询问试衣的情况,仿佛那是不言自明、理所当然会完美完成的事情。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梁文亮依旧沉浸在兴奋中,低声对保罗说:“看到没?这才叫衣服!穿上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气场都变了!明天最后试一次,后天晚上……我们一定行!”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预展的成功,看到了那些“重要人物”赞许的目光,看到了“湖光·初雪”被天价拍出的场景。
保罗没有回应。他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再次封闭了自己,缩回那件宽大的、可笑的、白色的浴袍所象征的、脆弱的壳里。而在他身体内部,那套刚刚被穿上、又被脱下、但无形中已经牢牢烙印在他皮肤和骨骼上的、深藏青的、合身的、冰冷的“新衣”,正在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收紧。
明天下午,最后一次试衣确认。
后天晚上,预展。
时间,像一个冰冷精确的齿轮,在巴黎湿冷的天空下,在苏菲平静的指令中,在汉斯·穆勒不动声色的安排里,在马丹先生精确到毫米的皮尺和针线下,在梁文亮越来越灼热的渴望中,也在保罗越来越深的、冰冷的沉默里,无情地、不可阻挡地,向前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