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筹码与棋局(1/2)
“一百二十万……欧元。”
梁文亮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个数字像滚烫的烙铁,反复烫在他的意识表层,留下嘶嘶作响的空白和焦灼的狂喜。一百二十万!不是人民币,是欧元!换算成人民币是……他脑子里那点可怜的汇率知识搅成一团,但无疑是个天文数字。这意味着什么?巴黎的入场券,汉斯·穆勒的认可,顶级画廊的聚光灯,时尚界的通行证……所有他梦寐以求的,所有他赌上一切、近乎自我燃烧所追求的,此刻都被压缩、镀金,封装在这个冰冷而耀眼的数字里。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视线里那件灰蓝色的袍子微微晃动,袍子上的“风暴之眼”仿佛旋转起来,吸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紧紧抓着案台边缘,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才能勉强站稳。喉咙发干,心脏在狂跳之后,反而陷入一种奇异的、过载后的麻木。他想说什么,想对汉斯说谢谢,想对保罗喊我们成功了,想冲进陈师傅的斗室告诉他这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但嘴唇翕动着,只发出些无意义的、嗬嗬的气音。
保罗的反应截然相反。那数字砸下来,没有激起狂喜的浪花,反而像一块冰,沉甸甸地落进胃里,带来一阵紧缩的寒意。一百二十万欧元。汉斯说出这个数字时的语气,和他之前说“准备合同”、“最高等级保险”时并无二致,平稳,精确,像在陈述一件物品的参数。是的,物品。保罗的目光无法从袍子上移开。那冰冷的辉煌,那沉默的咆哮,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陈师傅浑浊眼底最后的光,小红指尖被冻出的红痕,赵晓松熬红的眼睛,梁文亮濒临崩溃的颤抖,还有他自己,那些在极限边缘摇摇欲坠的瞬间……所有这一切,所有的偶然、挣扎、近乎神迹的眷顾,此刻,都被这个数字称量、标价、封装。袍子依然是那件袍子,但在汉斯口中报出价码的刹那,它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罩子隔开了。它不再只是“湖光·初雪”,它是估值一百二十万欧元的、穆勒画廊“经纬之外”东方先锋织物艺术展的核心展品,是需要最高等级保险的、可移动的珍贵资产。一种强烈的、近乎恶心的异化感攫住了保罗。他创造(或者说,参与创造了)了它,但此刻,他感觉正在失去它——以一种比物理上失去更彻底的方式。
而陈师傅的拒绝,那干脆利落、带着浓重烟草味和滨城泥土腥气的拒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劈头盖脸浇在刚刚因天价报价而灼热的空气里。“它姓陈,生在滨城,长在滨城,死了,骨头渣子也得烂在滨城的土里。” 那嘶哑的声音还在染房里回荡,混合着斗室里飘出的、更加苦涩呛人的烟雾。保罗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门板老旧,漆皮剥落,里面是更深沉的黑暗和固执的沉默。老人将袍子的“价码”推了出来,却把“温玉”的根,死死地、决绝地,摁在了原地。这是一种切割,也是一种保护。袍子可以走,可以去巴黎,可以去任何汉斯想让它去的地方,被标价,被展示,被惊叹或被诋毁。但让它“活”过来的那颗“心”,那神秘、脆弱、不可复制的工艺之魂,必须留在滨城,留在“温玉坊”这方被染料浸透的土地上,留在陈师傅那副被岁月和烟尘磨损的肺叶里。这拒绝里,有一种让保罗感到战栗的、古老而固执的骄傲,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凉。
汉斯对陈师傅的反应,平静得近乎漠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短暂得如同错觉。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预期之中的、不甚重要的补充条款,甚至懒得去争论。他的目光,像精确的探针,重新校准,牢牢锁定了眼前两个精神状态迥异的年轻人,以及他们身后那件沉默的袍子。
“那么,” 汉斯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宣读预设程序,“我们来谈谈,这件‘湖光·初雪’的具体条件。”
助理无声地上前半步,双手将那个闪烁着冷光的平板电脑屏幕,微微转向保罗和梁文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德文、法文、英文条款,以一种专业、冷漠、排布紧密的方式呈现。最上方,是加粗的标题:“《艺术品委托保管、运输、展览及独家代理协议(草案)》”。
“基于初步估值一百二十万欧元,” 汉斯用手中的黑檀木手杖,轻轻点了点屏幕的某个区域,那里是条款的正文部分,“穆勒画廊将获得此作品自交付之日起,为期三年的全球独家代理权。代理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公开展览、私人展示、媒体发布、出版复制,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商业洽谈。”
他的语速平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梁文亮强迫自己从狂喜的眩晕中集中精神,试图理解那些绕口的法律和商业术语。保罗则抿紧了嘴唇,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
“代理期间,” 汉斯的手杖尖划过屏幕,“画廊将负责作品的一切保险、安保、运输、仓储及展览相关费用。同时,画廊拥有基于专业判断,为作品进行必要养护、维护的权限,但任何可能改变作品原始物理状态或视觉呈现的处理,需事先获得你们二位的书面同意——当然,在合理范围内,我们强烈建议将此权限全权委托给画廊的专业团队。”
“作为回报,” 他顿了顿,目光在保罗和梁文亮脸上停留了一瞬,“画廊将从任何与此作品直接相关的交易或授权中,抽取百分之四十作为佣金。如果作品在代理期内售出,售出金额在扣除画廊佣金及相关费用后,净额的百分之八十,归你们二位所有。具体分配比例,由你们自行协商确定,并写入补充协议。”
百分之四十。梁文亮心里快速计算着。一百二十万欧元的百分之四十是四十八万,剩下的七十二万,百分之八十是……五十七万六千欧元。即使和保罗平分,每人也有将近二十九万欧元!这还只是基于初步估值!如果实际售价更高……他感到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此外,” 汉斯似乎看穿了梁文亮的计算,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作品在‘经纬之外’展览中引起足够关注,或后续运作顺利,其市场价值有很大提升空间。初步估值,只是我们内部用于保险和风险评估的基准,并非最终售价。最终售价,取决于展览效果、市场反应,以及……时机。”
他把“时机”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代理协议期满后,” 汉斯的手杖移向屏幕下方,“你们有权选择续约,或收回作品。若作品在代理期间售出,则协议自动终止,按上述分成比例执行。若未售出,作品归还时,画廊不承担此期间可能发生的、已通过保险覆盖范围之外的自然性贬值风险——当然,以最高等级保险条款而言,这种情况概率极低。”
条款清晰,冷酷,带着汉斯·穆勒一贯的、覆盖所有可能性的严密逻辑。巨大的利益,伴随着对作品几乎完全的控制权让渡,以及高额的佣金抽成。这是一份标准的、偏向强势代理方的顶级画廊合约,没有给初出茅庐的创作者留下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但与之对应的,是顶级的平台、专业的运作、以及一个通往那个遥不可及世界的、切实的入口。
梁文亮几乎没有犹豫。他脑子里已经被“巴黎”、“穆勒画廊”、“顶级展览”、“天价估值”这些词充满。汉斯的条款听起来冷酷,但在他看来,这是通往成功的、理所当然的阶梯。他甚至觉得,百分之四十的佣金,或许还算公道?毕竟,没有汉斯,没有穆勒画廊,这件袍子再好,可能也只能藏在滨城的染房里蒙尘。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点头,想要抓住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
“等等。” 保罗的声音响了起来,干涩,但清晰。
梁文亮愕然转头看他。汉斯灰蓝色的眼睛也转向保罗,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似乎对保罗的打断并不意外。
“百分之四十的佣金,是基于包含‘温玉’核心工艺价值在内的整体估值,对吗?” 保罗问,声音有些紧绷。他没有看梁文亮,而是直视着汉斯。
汉斯微微挑眉:“当然。我们购买和代理的,是完整的艺术作品。其价值,包含从创意、设计、到最终实现作品的所有工艺、心血和独特技术。‘温玉’工艺,无疑是其价值构成中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最独特、最难以复制的部分。” 他巧妙地用“购买和代理”替代了“估值”,但意思明确。
“但陈师傅明确拒绝了工艺的转让或授权。” 保罗坚持道,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这意味着,您为这部分‘最独特、最难以复制’的价值支付的佣金,对应的‘技术资产’本身,您并未获得,未来也无法复制或用于其他作品。您代理的,仅仅是这一件孤品。这份协议中的价值评估和佣金比例,是否应基于此进行……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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