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价码(2/2)
“初步估值,” 汉斯再次开口,这次,他的目光在梁文亮和保罗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了那扇虚掩的、飘出苦辣烟味的房门上,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门内的人也能听清,“基于独一性、工艺复杂性、材料特殊性、视觉效果,以及……其作为穆勒画廊即将举办的‘经纬之外’东方先锋织物艺术展核心展品的潜在影响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给予这个数字应有的分量。
“初步估值,一百二十万欧元。”
染房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梁文亮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回,涨得通红。一百二十万……欧元?!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无法将这个数字与他这些天不眠不休、濒临崩溃的经历联系起来。这远超他最大胆的想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成功,意味着认可,意味着他梁文亮的名字,将随着这件作品,出现在巴黎最顶级的画廊,出现在汉斯·穆勒的展览上!狂喜如同海啸,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扶住案台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保罗的反应则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闷的,钝痛之后是更深的寒意。一百二十万欧元。一个具体、冰冷、巨大的数字。它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这些天笼罩在创作之上的、混杂着艰辛、狂热、神秘与不确定的迷雾,将一切赤裸裸地照回现实——商业的现实。这个数字,是对他们工作的定价,也是对那匹“活”过来的绸、对陈师傅近乎神迹的“温玉”、对那些不眠之夜、那些濒临崩溃的瞬间、那些不可复制的偶然与必然……的定价。他感到一阵荒谬的、近乎恶心的眩晕。他看向陈师傅的房门,门缝里的阴影,没有任何波动。
汉斯似乎很满意这个数字带来的效果。他没有看梁文亮狂喜的脸,也没有看保罗苍白的脸,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投向了那扇虚掩的门。
“陈师傅,” 他改用中文,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这个初步估值,是基于作品本身。但您清楚,‘温玉’工艺的核心步骤,配方,火候,时机,尤其是与这匹‘湖光’绡以及后续特殊处理相结合的关键诀窍,其价值,无法以此简单衡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门内的人消化和反应的时间。染房里只剩下苦辣烟草味的无声弥漫。
“穆勒画廊,以及我个人,对‘温玉’工艺的完整传承,拥有长期的、极高的兴趣。” 汉斯继续道,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测量,“我们可以提供几种合作方式。一次性买断相关工艺诀窍的独家授权。或者,成立专项基金,支持您在滨城,或在欧洲指定的工坊,进行有限度的、可控的工艺传授与再生产,利润分成。当然,也包括对您个人,以及您指定传承人未来的保障性协议。”
这是赤裸裸的、超出这件作品之外的、针对“工艺”本身的收购与捆绑。汉斯的目光,不仅仅停留在眼前这件惊艳的作品上,更投向了其背后所代表的、难以复制的、拥有巨大潜在价值的“技术”与“传承”。
陈师傅的房门,终于被完全拉开了。
老人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呛人的自制烟卷。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慑人。他佝偻着背,慢慢踱了出来,走到那件袍子前,停下。他没有看汉斯,也没有看那个报价,只是仰着头,默默地看着那悬垂的、灰蓝色的、凝结着冰冷风暴的袍子。看了很久,久到那支烟卷燃尽,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仿佛惊醒般,微微一颤,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底碾灭。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汉斯。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某种岩石般的坚硬。
“这件袍子,” 陈师傅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是它自己醒的,是这几个娃娃拿命‘磨’出来的。我老头子的手艺,是接生婆,不是亲娘。价码,你跟他们谈。”
他枯瘦的手指,先指了指悬垂的袍子,然后,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将保罗、梁文亮,甚至旁边惴惴不安的小红和赵晓松,都囊括在内。最后,他的手指,指向门外铅灰色的天空,又缓缓落下,点了点自己脚下被染料浸透的青砖地面。
“至于‘温玉’……”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稀疏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嘲讽,“它姓陈,生在滨城,长在滨城,死了,骨头渣子也得烂在滨城的土里。去外头?嘿……”
他没说完,只是重重地、从鼻腔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混合着烟味和不屑的嗤笑,然后,背着手,佝偻着身子,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那间烟雾弥漫的斗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门板震动,落下簌簌灰尘。
拒绝。干脆,彻底,不留任何余地的拒绝。甚至没有就“价码”本身,进行任何讨价还价。他将袍子的“价码”推给了保罗和梁文亮,而将“温玉”的根,死死摁在了滨城这片染满颜色的土地上。
汉斯·穆勒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舒展。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如同冰面下的潜流,但很快又恢复成深不可测的平静。他没有对陈师傅的拒绝和离场,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愠怒或失望。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诸多预案的考量之中。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保罗和梁文亮,以及那件沉默的、却仿佛置身于所有目光与话语焦点的袍子。助理已经将初步合同草案和保险单的电子版,展示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法文、英文条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那么,” 汉斯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工艺收购的对话从未发生,“我们来谈谈,这件‘湖光·初雪’的具体条件。”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秤,将袍子、将眼前两个精神状态迥异的年轻人、将门后那个倔强沉默的老人、将这座弥漫着陈年染料气息的染房,一并放上去称量。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和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冰冷而清晰的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