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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裁与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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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意思是……” 保罗隐隐抓到了什么。

“改版。” 陈师傅言简意赅,“不是大改,是微调。裁剪线,得绕着你这图案的‘筋骨’走。该让的地方,得让;该借的地方,得借。有些接缝,可能得挪一点点;有些收省,可能得变个方向。总归一条,”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古井深潭,看着保罗,“不能让这匹绸醒了,再叫咱们的剪刀给‘裁’死了。”

改版。在已经完成、且不可复制的珍贵面料上,根据实际图案的走向,微调早已定好的、经过反复推敲的服装版型。这需要何等的眼力、经验、和胆量!一刀下去,可没有回头路。

“可汉斯先生要的款式……” 保罗下意识地想到巴黎的期待。

“款式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绸子上的‘气象’,更是活的。” 陈师傅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巴黎的老爷,要的难道是纸上的几条线?他要的,是穿在身上、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咱们把这‘东西’的魂儿保住了,样子差一星半点,那才是真玩意儿。要是魂儿没了,样子再对,也是张死皮。”

保罗哑口无言。他看向梁文亮。梁文亮紧锁着眉头,显然在飞速思考。作为设计师,他比任何人都在意款式的精准。但陈师傅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固有的某些执念。是啊,他们呕心沥血,不就是为了创造那“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吗?如果为了死守纸上的几条线,而扼杀了这匹绸上已然苏醒的、独一无二的“魂”,那才是本末倒置。

“我同意陈师傅。” 梁文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图案是活的,结构应该为它服务。我们……我们可以在尽量保持原设计轮廓和精神的前提下,微调裁剪线,顺应图案的‘势’。有些地方,或许还能因势利导,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属于设计师的、冒险的光芒。

陈师傅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转向小红:“去,把我那套老竹尺、牛角画粉拿来。再拿最细的炭笔,还有最薄的、透明的油纸。”

工具很快备齐。陈师傅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让赵晓松帮忙,将整匹绸缎极其小心地悬挂起来,用特制的、头部包着软布的夹子,轻轻夹住绸缎边缘,使其自然垂坠,但又不过度拉伸。他要看图案在面料自然悬垂状态下的样子。

然后,他拿起那张早已被翻看得边角起毛的、标注了最终图案定位的坯衣版型图,铺在旁边一张小几上。又让梁文亮将人台推过来,上面穿着最后一次修改的白坯布样衣,样衣上用炭笔清晰地标记了图案分区。

老人开始了。他先是拿着那张薄如蝉翼的透明油纸,覆盖在悬挂的绸缎上,用最细的炭笔,极其小心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将那些关键的、涉及裁剪线的“冰裂线”图案,尤其是“脊柱河流”的走向、“溅射区”的边缘、“风暴之眼”与周围区域的衔接关系,临摹到油纸上。这不是复制整个图案,而是捕捉那些决定图案“气韵”走向的关键线条和节点。

接着,他将临摹了关键图案线条的油纸,覆盖在坯衣版型图上,透过油纸,仔细比对图案的“势”与纸样裁剪线的位置。他时而凝眉,时而用炭笔在油纸上轻轻划动,标记出需要调整的地方。有时,他会让人台转动,观察样衣在立体状态下的褶皱和图案变形,再结合绸缎上实际图案的走向,思考如何调整。

这个过程,比单纯的裁剪更加耗费心神。它需要将平面的图案、立体的服装结构、以及动态下可能产生的变形,三者综合考量,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找到那个既能最大限度保持图案完整性、又能保证服装合体美观、穿着舒适的平衡点。

保罗和梁文亮屏息凝神地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打扰。小红和赵晓松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染房里,只有炭笔划过油纸的细微沙沙声,和陈师傅偶尔低声自语、几乎听不清的嘀咕。

“这儿……得让出三分……顺着这道‘裂’的尾巴拐过去……”

“肩缝……往这边挪半厘……不能切了那簇‘冰碴子’的尖儿……”

“腰省……转个向……借这道‘光’的边儿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案台的这一头,慢慢移到了另一头。陈师傅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方寸之间的权衡与推敲中。

终于,他放下了炭笔,将那张画满了各种标记和调整线的油纸,递给了梁文亮。“看看,按这个调子,衣服样子会变多少?穿着动弹,会不会别扭?”

梁文亮接过油纸,凑到窗前明亮处,仔细审视。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松开,手指在空中虚划,模拟着调整后的裁剪和缝合。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惊叹与折服:“妙!陈师傅,这几处调整……简直是神来之笔!腰线这里顺着‘河流’的弧度微微内收,不仅没破坏图案,反而让收腰的效果更自然,视觉上腰身更纤细了!肩缝往这边挪这半厘,刚好避开了‘溅射’最密集的区域,接缝压在图案相对稀疏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还有这个省道的转向……天衣无缝!整体轮廓和原来的设计几乎没变,但每一个调整,都让图案和结构更贴合了!穿着应该更舒服,动作时图案的变形也会更小!”

陈师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仿佛这不过是理所当然。他转向保罗:“记下。裁的时候,手要稳,眼要毒。顺着粉线走,但更要顺着绸子上这些道道的‘劲儿’走。下剪子前,手摸一遍,眼过三遍。这匹绸,没有第二匹。一刀错,万事休。”

保罗用力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陈师傅这是在将最重的担子,也是最大的信任,交到他的手上。裁剪,将由他来执刀。

陈师傅不再多言,拿起那支特制的、削得极细的牛角画粉,在已经过反复审视、心中已有定论的绸缎边缘,极其轻微地,点下第一个标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用最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线,在温润的灰蓝绸面上,勾勒出经过调整后的、新的裁剪轮廓。每一条线,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图案的关键节点,或者巧妙地与之平行、相切。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下一笔,都仿佛经过千百次的斟酌。

保罗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那白色的、纤细的粉线,如何像最灵巧的溪流,蜿蜒穿过那片冰冷而壮丽的“风暴”图案,既勾勒出服装的形态,又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图案的“魂”。这不是裁剪,这是一场无声的谈判,一次精密的舞蹈,一种在“形”与“神”、“结构”与“气象”之间,寻找最微妙平衡的古老智慧。

当最后一道粉线标记完成,陈师傅放下画粉,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颤,仿佛也耗费了极大的心力。他看向保罗,将手中那把他用了不知多少年、刃口磨得雪亮、却依然纤薄如纸的银剪刀,递了过去。

“裁吧。” 老人只说了两个字,便退后一步,将案台前的位置,完全让给了保罗。

保罗接过剪刀。冰凉的银质手柄,沉甸甸地压在他依旧有些绵软无力的手上。他看了一眼案台上那匹在晨光中静静呼吸的绸缎,看了一眼那些白色的、纤细的、决定命运的粉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又刚刚被一碗热粥和一场漫长凝视重新点燃的精神,全部凝聚到指尖,凝聚到那薄如蝉翼的刀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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