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裁与刃(1/2)
保罗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染房隔壁那间简陋休息室的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新的、带着皂角清气的薄棉被。窗外天光已大亮,是那种雨后初晴、清透中带着寒意的亮。阳光斜斜地穿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在泥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缓缓飞舞。
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沉重而绵长的酸痛,尤其是右臂,从肩胛到指尖,仿佛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刺过,连抬起一寸都异常艰难。喉咙干得冒火,头也昏沉沉的,像是宿醉未醒,但意识却异常清晰——清晰得能立刻回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那片苏醒的、呼吸着的、冰冷的“风暴”,镶嵌在温润的“湖光”之上。
“醒了?” 低沉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梁文亮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进来,热气腾腾,是米粥特有的清香。“陈师傅熬的,加了点姜和糖,说给你吊吊气。”
保罗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梁文亮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扶他半坐起来,将温热的粥碗递到他手里。碗壁的温度透过粗陶传来,熨帖着冰凉的手指。保罗低头,慢慢啜饮着稀薄却暖意十足的米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落入空荡的胃袋,带来一丝微弱的、活过来的感觉。
“我……睡了多久?” 声音依旧沙哑。
“不久,也就三四个时辰。” 梁文亮在他床边坐下,脸色也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压抑着兴奋的光,“那匹绸……陈师傅守了它一夜,说‘气’还没完全定住,不能动。天亮时看了,说‘稳了’。”
“稳了……” 保罗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咀嚼着一颗定心丸。他努力回忆昏迷前的最后景象,那匹绸缎在晨光中幽幽泛着冷光的模样。“它……看起来……”
梁文亮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极深、极疲惫、却又明亮无比的笑容。“看起来,” 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就像那天下午,圣莫里茨湖边,云层裂开,那道冰冷的光瀑冲下来,然后,被时间冻住了,就冻在那匹绸子里。”
保罗握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心中最深处、却一直无法言说的那个意象。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滚烫的液体烫得他舌尖发麻,却奇异地驱散了四肢百骸最后一丝寒意。
一碗粥喝完,身上似乎有了点力气。保罗挣扎着想要下床,被梁文亮按住了。“急什么?陈师傅说了,让你缓过这口气。那匹绸子现在就是祖宗,得供着,谁也不能乱动。他自己在琢磨裁剪的事。”
“裁剪……” 保罗的心又提了起来。是啊,绸缎苏醒了,但还只是一匹布。要把它变成汉斯·穆勒要求的、贴合人体曲线的服装,还有最后一道,同样至关重要,甚至同样惊险的关卡——裁剪与缝纫。任何一点失误,裁剪的偏差,缝线的张力,甚至一个不够平整的接缝,都可能破坏“冰裂线”图案的完整性、流畅性,毁掉这千辛万苦才“苏醒”的气象。
“陈师傅在看版。” 梁文亮看出他的忧虑,解释道,“你的样衣,还有我们后来调整的标记,他都仔细对了。但他说,料子上现在有了‘活’的图案,就不能完全照着死版裁。每一道‘冰裂线’,都是料子的‘筋骨’,得顺着它的‘劲儿’下剪子。他现在就在琢磨,怎么下刀,才能既保住衣服的形,又不伤了这匹绸的‘魂’。”
顺着“劲儿”下剪子。保罗咀嚼着这句话。是啊,“冰裂线”不是印上去的花纹,它是“长”在丝绸肌理里的,有凸起,有纹理,有自己“生长”的方向。生硬地按照纸样裁剪,很可能会切断那些“冰裂线”的自然走向,在接缝处造成图案的中断、扭曲,甚至破坏那种“一气呵成”的视觉流动感。裁剪,不仅是裁出衣片,更是用剪刀,与这片已拥有“生命”的图案,进行一场新的、小心翼翼的“商量”。
他再也躺不住,坚持起身。梁文亮没有强拦,只是递给他一件干净的外袍。脚步虚浮地走到染房门口,保罗停下了。
晨光比之前更明亮了些,斜斜地照进染房。那匹“苏醒的绸”已被陈师傅和赵晓松极其小心地移到了一张更大的、铺着雪白细棉布的宽大案台上,完全展开。温润的灰蓝底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更加深邃、宁静的色泽,如同深秋黎明前、天空将亮未亮时的那一抹蓝灰。而在这片底色之上,那幅完整而震撼的“光之瀑”气象,此刻在自然光线下,显露出与昨夜灯光下截然不同的、更加丰富而微妙的面貌。
“风暴之眼”在斜射的阳光下,那些凸起的、哑光珍珠白的“冰裂”肌理,投下极其细长、锐利的阴影,使得整个区域的立体感、爆发力倍增,真的如同一朵在肩胛骨下方无声炸开的、凝固的冰晶之花。“脊柱河流”则流淌着一种更加内敛、却更加连贯的光泽,仿佛真的有一条发光的、冰凉的河流,顺着无形的河床,在绸面上静静奔流。左臂的“溅射区”跳跃着细碎的、钻石尘般的光点。而右肩后领、下摆、胸前那些最微妙的痕迹,在自然光多变的角度下,时而隐匿不见,时而幽幽闪现,充满了不可预测的、灵动的美感。
它太美了。美得冰冷,美得锋利,美得充满静止的动感和沉默的喧嚣。保罗看着它,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股混杂着敬畏、庆幸、以及更深层疲惫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这就是他们耗尽心血,几乎掏空自己,才从虚无中“呼唤”出来的东西。
陈师傅就站在案台边,背对着门口。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着,而是站得笔直,微微佝偻着背,目光沉静地、一寸一寸地扫视着铺展开的绸缎。他手里没有拿剪刀,没有拿画粉,甚至没有拿任何工具。只是那样看着,如同一位老练的将军,在决战前,沉默地审视着面前的沙盘舆图,思考着每一处地形的起伏,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支伏兵的位置。
小红和赵晓松远远站在墙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老人的沉思。染房里,只有阳光移动时,尘埃飞舞的微响。
保罗没有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陈师傅的背影,看着那片在晨光中静静呼吸的绸缎。他知道,自己此刻能做的,就是等待,恢复体力,然后,在需要他的时候,递上剪刀,或者,稳住绸缎。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陈师傅看得很慢,很仔细,从“风暴之眼”看到“脊柱河流”的末端,又顺着“溅射区”的轨迹,看向肩头、袖身。他的目光,似乎并非在看“图案”,而是在看那些“冰裂线”与丝绸底色的“关系”,在看那些凸起肌理的“走向”,在看光线下阴影变化的“脉络”。
终于,在长达近一个时辰的、几乎凝滞的凝视后,陈师傅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脸色依旧苍白的保罗身上。
“气色还差得远,” 陈师傅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眼睛里的‘神’回来了点。过来。”
保罗依言,慢慢挪过去,在案台旁站定。
陈师傅没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绸缎上,枯瘦的手指虚虚地点在“脊柱河流”靠近腰际的一处微微内凹的弧度上。“这里,是腰线收进去的地方。纸样上,这里要剪开,拼侧缝。” 他的手指沿着虚拟的裁剪线移动,“但你这道‘光河’,流到这里,劲儿是顺着下来的。如果硬按纸样,从这儿剪断,” 他的手指做了一个“剪”的动作,“这‘河’就断了气。接缝就算天衣无缝,‘河’的魂也接不上。”
保罗的心一紧。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陈师傅的手指移开,又虚点在左臂“溅射区”与肩线接缝附近。“还有这儿。这些冰碴子似的道道,是朝外崩开的劲儿。肩缝如果硬压过去,这劲儿就拧着了,看着就别扭。”
他连续指出了好几处类似的关键位置,都是图案的“势”与服装结构的“线”可能产生冲突的地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保罗,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此刻异常清亮。“裁缝裁衣,先是裁‘布’,再是裁‘式’。可这回,咱们得先裁‘势’,再顾‘式’。布上的这些道道,是活的,有它自己个儿的走向、劲头。咱们的剪刀,得顺着它的劲儿走,不能拗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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