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在立体上呼吸(1/2)
滨城的冬日清晨,天光清冷,透过“温玉坊”高窗的冰花,在染房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木、染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炭火气。而此刻,染房中央临时支起的木架上,正悬挂着一件奇特的、未完成的作品。
那是一袭以最普通的、未经染色的白坯布,依据梁文亮最新修改的打版图,由小红和赵晓松连夜赶制出的样衣。形制是梁文亮构思的那件披挂式长袍的雏形,结构极简,线条流畅,宽大的袖身,微微收拢的腰线,以及自然垂坠的下摆。它安静地悬挂在人台上,朴素,甚至有些粗陋,与不远处墙上那匹光华内蕴的“湖光·初雪”相比,犹如未经雕琢的璞玉与美玉的对照。
然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并非这坯衣本身,而是附着在其上的一片片、一道道的灰色痕迹。那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保罗在过去三天里,以坯布为“画布”,用特调的、易于清洗的替代性灰浆(以免污染珍贵的“湖光·初雪”),模拟“冰裂线”工艺,尝试绘制的“风暴”版图初稿。
左肩胛骨偏下,一团密集、短促、方向混乱的灰色线条,模拟着“风暴之眼”。从那里,数道较长的、放射状的痕迹,向上蔓延至右肩后领,向下顺着背脊线延伸至腰际,又在下摆处“溅”开一片较疏散的斑点。左臂袖身上,斜贯着几道有力的长痕。右胸侧缝旁,只有极其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小段灰迹。这些痕迹并不具备真正“冰裂线”的哑光珍珠色泽和凸起肌理,它们仅仅是位置、方向和密度的标记,是用炭笔和稀释灰浆勾勒出的、立体的、动态的“风暴”草图。
梁文亮、保罗、陈师傅,三人围站在人台旁,沉默地审视着。小红和赵晓松站在稍远处,屏息凝神。
“动。”陈师傅言简意赅。
保罗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坯衣从人台上取下。这袭以还原本白粗布制成的样衣,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却承载着千钧的构想。他按照事先的设想,模拟了几个关键动作的姿态。
首先,是静态的正面与背面。坯衣自然垂坠,“风暴”的痕迹大部分隐藏在背后,只有右胸侧缝那抹极淡的灰迹,在粗糙的白布上若隐若现,正如梁文亮所期望的“似有若无”。背后,那团“风暴之眼”和它生发出的轨迹,清晰可见,尽管只是灰色标记,但已能看出构图的张力。
然后,保罗将坯衣稍微扭转,模拟一个侧身回眸的姿态。随着布料因扭转而产生微妙的斜向拉伸和褶皱,背后的“风暴”区域开始变形。那团核心的密集痕迹,因为布料的挤压而略微聚拢,放射状的线条也随之发生弯曲和折叠。有趣的是,这种变形并未完全破坏构图,反而让那些“线”仿佛随着身体的转动而产生了流动感,像是光芒在随视角变化而“折射”。
接着,保罗将左臂(对应样衣的左袖)抬起,模拟抬手动作。霎时间,左袖上那几道斜贯的长痕区域,布料因拉伸而变得紧绷,原本的斜线被拉得更长、更直,甚至因为拉伸方向与线条方向不完全一致,而产生轻微的、波浪形的扭曲。同时,腋下和肩部区域,布料堆积出复杂的褶皱,使得附近的灰色痕迹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看这里。”陈师傅指着腋下堆积褶皱处那些变得混乱的痕迹,“布一揪,你这道道就乱了,花了。劲儿,泄了。”
梁文亮紧锁眉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情况之一。在平面打版图上,他精心设计了线条的方向和密度,以模拟光芒的迸射轨迹。但在实际穿着中,尤其在腋下、肘部、腰部等关节和活动频繁的区域,布料的形变是剧烈且不规则的。这些区域的“冰裂线”图案,很可能在动态中变得支离破碎,失去其视觉逻辑和力量感。
“还有,”陈师傅示意保罗将手臂放下,然后轻轻拉扯右胸侧缝附近那抹极淡的痕迹所在的区域。由于前身布料相对平整,这里的形变较小,但那抹灰迹在拉伸下变得几乎消失。“太淡了,一动,就看不见。你想要的那个‘惊鸿一瞥’,可能就瞥不着了。”
保罗的心往下沉。他之前主要在平面和小块弧形上练习,虽然考虑过立体形变,但远没有亲眼看到在完整样衣、模拟真实动作时,图案扭曲的程度来得直观和震撼。那些在图纸上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在动态的布料上,变得如此脆弱和不可控。
梁文亮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旁边的木架。“不能只考虑静态的美,必须让图案‘活’在动态里,甚至,利用动态。”他停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坯衣,“也许,我们不应该试图在活动剧烈的区域,安排复杂或精细的图案。腋下、肘内侧,这些地方,布料褶皱最复杂,图案必然会失真。或许……我们应该把这些区域‘让’出来,要么完全不安排‘冰裂线’,要么只安排最简洁的、方向单一的短线,甚至点状痕迹,让褶皱本身成为图案的一部分?”
他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抽出一张新的草图纸,炭笔飞快勾勒。“看,左臂袖身。我原本设想斜贯的长裂,来表现力量轨迹。但如果这个区域在抬手时拉伸严重,长线条必然变形。那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他在袖子外侧,肩头到肘部之间的区域,画出一片不规则的、由短促细线组成的区域,“在这里,安排一片相对密集的、但线条都很短、方向更多元的‘冰裂’区,模拟冰晶在肩部活动时被‘激发’、‘溅射’的感觉。当手臂抬起,这个区域的布料也会拉伸,但短线条的变形可能不那么明显,甚至,拉伸可能让这些短线条之间的空隙产生变化,形成新的、动态的光影效果?”
保罗凑近看着,思考着:“短线条,而且方向更多元……对拉伸的容忍度确实可能更高。而且,在肩部这个‘发力点’安排密集的短促迸裂,在感觉上也说得通,像是能量从这里最先释放。但是……”他指着腋下和肘内侧,“这些褶皱最复杂的区域,就完全留白吗?会不会显得突兀?”
“不一定留白,”梁文亮用炭笔在腋下位置轻轻点了几下,“可以只有极少数的、零星的‘点’状‘冰裂’,就像光芒在缝隙中偶尔的闪烁。或者,我们可以利用缝合线!”他眼睛一亮,“腋下、侧缝这些地方,本身就有很强的结构线。我们能不能让‘冰裂线’的走向,与这些结构线平行或形成有趣的角度,甚至让一些‘冰裂’从结构线上‘生长’出来?这样,图案的扭曲就会与服装的结构变形更自然地融合,看起来像是设计的一部分,而不是‘错误’。”
“让图案顺应结构……”保罗喃喃重复,脑中飞快运转。这似乎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与其让图案与动态对抗,不如让它与服装的结构、与人体运动的自然规律“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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