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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灰烬与星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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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几乎要再次陷入绝望时,一件偶然的小事带来了转机。他正在清理染缸旁的工具,不小心将一点混合了蚌壳灰和水的湿泥(之前试验遗留)蹭到了一块废布头上。他随手用刮板想刮掉,刮板是牛骨做的,边缘光滑而坚硬。在刮擦的过程中,他无意间将湿泥中的蚌壳灰颗粒,以一定的压力和角度,“碾”进了布料的纤维缝隙里。随后,他将这块脏布头扔进待洗的桶里,没再理会。

傍晚,当他从桶里捞出那块布头准备清洗时,忽然发现被刮板碾过、又经水浸的那一小片区域,在夕阳的斜照下,竟然泛起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不同于周围布面的、带有方向性的哑光!那不是闪亮的反光,而是一种类似磨损皮革或特定角度下雪地的、内敛的、丝绒般的光泽变化。因为蚌壳灰已经被水基本洗掉,那光泽显然是布料纤维本身被改变后产生的!

保罗的心猛地一跳。他拿起那块布头,对着光线仔细查看。那片区域,纤维的走向似乎被微微改变,形成了一片极其细微的、有方向的纹理,在特定角度下,对光线的反射与周围不同。不是闪亮的“点”,而是一片哑光的、有方向性的“面”的光泽变化。这离“光之瀑”的爆发感还很远,但至少,他看到了一种可能性:通过外部颗粒的物理作用(碾压力),可以局部、定向地改变纤维排列,从而改变光线反射,产生特殊的视觉肌理!

“碾压力”、“方向性”、“纤维排列改变”、“哑光质感变化”……这些词在他脑海中飞旋。也许,根本不需要蚌壳灰本身“发光”,而是利用它作为“模具”或“引导物”,在湿热状态下,通过精确控制的、有方向性的压力,在布料表面“压印”出极细微的、能够反射冷光的肌理!等布料冷却定型后,洗掉或刷掉蚌壳灰,留下的就是布料自身纤维形成的、带有“冷光”潜质的纹理!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他立刻着手设计更精细的试验。他找来一块光滑的硬木板,将湿润加热后的小块布料固定在上面。然后,他用牛骨刮板、光滑的鹅卵石、甚至自己打磨的不同形状的竹片,蘸取极细的蚌壳灰浆,尝试以不同的角度、压力和轨迹,在布面上“碾压”或“刮擦”。每一次尝试后,他都迅速用冰水冷却局部,再小心洗去表面浮灰,然后在不同光线下观察效果。

失败依然占绝大多数。压力轻了,痕迹不显;压力重了,损伤布料;角度不对,没有光泽变化;蚌壳灰浆太稀或太稠,也影响效果。而且,如何在“湖光·初雪”那种已经染好色、具备完整“温玉”肌理的布料上进行这种操作,而不破坏其整体性,又是新的难题。

但他看到了希望。在无数次失败中,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他能看到被处理过的区域,泛起一片非常微妙、但确实存在的、略带珍珠光泽的灰白色反光,与周围温润的灰蓝基底形成有趣而和谐的对比。那光泽很“冷”,很“哑”,但确实“有”,而且因为是由纤维自身排列改变产生的,与布料浑然一体,感觉像是从布料内部“透”出来的,而不是“贴”上去的。

他将这几片相对成功的、指甲盖大小的样本,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虽然距离模拟“光之瀑”的瞬间爆发还差得远,但这至少证明,通过“蚌壳灰引导+定向压力+瞬间冷却”的方法,有可能在“温玉”面料上,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冷冽的、有方向性的哑光肌理。这种肌理,或许可以成为构建“寂静中闪光”的一个视觉元素。

他把这个发现,连同那些“成功”的微小样本,拿去给陈师傅看。陈师傅在窗前就着天光,将那片小小的、泛着微弱珠光的布头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用手指肚细细摩挲。

“有点意思了。”良久,陈师傅放下布头,抬眼看了看保罗,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不是‘灰’在发光,是布被‘灰’领着,走了另一条路,自己‘亮’了一下。路子是对了。但你这点‘亮’,太散,太软,没‘劲’。像雪地反光,不像冰炸开。”

“冰炸开……”保罗咀嚼着这个词。冰炸开是尖锐的、有冲击力的、线条清晰的。而他目前做到的,只是让一片区域“泛”起一层均匀的、柔和的光泽变化。

“用‘刮’,用‘碾’,力道是平的,出来的光也是‘面’的。”陈师傅用指甲在桌面上虚划了一下,“冰裂开,是‘线’,是‘缝’,是突然一下,撕开的感觉。你的‘灰’,能不能也弄出‘线’和‘缝’?”

“线和缝?”保罗看着手中那光滑的刮板和鹅卵石,它们只能产生面的压力。要制造“线”和“缝”的效果,需要更细、更尖锐的工具,以及更精确、更迅猛的施力方式。

“工具自己找,法子自己想。”陈师傅摆摆手,“记住,‘商量’不是一次商量完。是反反复复,你来我往。料子有它的脾气,你给的劲儿不对,它就不应你。你现在摸到了一点门边,知道它吃哪套‘劲’了。接下来,是琢磨怎么把这套‘劲’,使得更准,更狠,更对‘冰裂开’那个味儿。”

离开陈师傅的房间,保罗心中既有豁然开朗,也有更深的压力。方向似乎更明确了,但前路也显得更加精细和艰难。他需要找到或制作出能产生“线”和“缝”效果的工具,需要将施加压力的时机、角度、力度控制到极致,需要在“冷”的蚌壳灰与“热”的湿布接触的瞬间,完成那一下精准的、模拟“冰裂”的“撕开”动作,还要保证不损坏布料基底。

这已不仅仅是材料试验,更是对手艺、对工具、对身体控制力的极致考验。他再次蹲到小染缸边,看着那罐陈年蚌壳灰。它依旧是那副死寂的灰白模样。但他知道,在这灰白之下,或许真的蕴藏着能将“湖光·初雪”的寂静,撕开一道“冰裂”,透出“光之瀑”那一瞬锋利的、冷冽的星光的可能。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手,找到与这灰烬、与这布料、与那记忆中辉煌刹那“商量”的,唯一正确的语言。

工具,手法,时机。缺一不可。下一次“商量”,将从寻找或制作一把能“撕开”冰线的、无形的“刻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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