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信物(2/2)
“没有。”唐静肯定地回答,“陈师傅年事已高,很少离开滨城。他主要通过我们转述的文字、影像资料,以及最重要的,他要求我们提供的、关于此地不同时辰光线颜色、空气湿度、风向、甚至周围植物气息的详细描述,来进行他的‘感知’。这块布的染色记录显示,他特别关注了您提到的‘清晨松林积雪反光’和‘正午湖冰边缘的透明感’之间的微妙差异。”
汉斯·穆勒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继续摩挲着布料。“所以,这不是复制,是翻译。用火、水、植物染料和丝绸,翻译了一种……氛围,一种感觉。一种我试图用语言描述,但总觉得词不达意的……寂静中的生机。”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而且,他成功了。至少,成功地打开了一扇门,让我看到了用另一种物质语言来表达同一种精神体验的可能。这比我预想的还要……迷人。”
他转向艺术顾问克劳迪娅:“告诉卫东,我接受这个起点。我希望继续。接下来该怎么做?”
克劳迪娅看向索菲。索菲压下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基于‘湖光·初雪’的积极反馈,我们建议进入下一阶段:‘物象凝萃’。我们将派遣一位核心成员——很可能是与陈师傅合作密切、参与了这块‘感知料’制作的学徒保罗——携带这块布料的一部分,在您方便的时候,再次来到圣莫里茨,进行为期三到五天的实地驻留。他不需要打扰您,只需要在湖边、在您别墅的特定空间内,观察、记录、感受。用他的感官,去直接‘捕捉’那些触发这块布料‘记忆’的瞬间——可能是凌晨第一缕光照在冰裂上的颜色,可能是松枝积雪突然坠落的声响与形态,也可能是图书馆某个角落午后光线的温度与质感。他将记录下这些‘物象’,带回滨城,与陈师傅一起,进行下一步的深化创作。这可能涉及到对面料肌理的进一步处理,对颜色的微妙调整,甚至可能启发全新的面料再造实验。最终,这些‘物象’将凝结为一件具体的、为您量身打造的‘可穿戴物’的基础。”
汉斯·穆勒认真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实地驻留……捕捉瞬间……深化创作……”他重复着这几个词,脸上露出思考的神色,“这听起来不像制作一件衣服,更像共同创作一件‘氛围的雕塑’,或者‘感觉的容器’。时间呢?预计多久?”
“无法精确预计。”索菲坦诚道,“取决于‘物象凝萃’阶段的收获,以及后续深化创作的顺利程度。陈师傅的工作方式基于经验和灵感,而非流水线。我们初步预估,从‘物象凝萃’到最终作品完成,至少需要六个月,甚至更久。而且,最终成果可能与最初的设想有差异,它是一个生长、演变的过程。”
“至少六个月……”汉斯·穆勒看向窗外,湖对岸的山峰笼罩在低垂的云层中,“时间不是问题。我一生收集了太多确定的东西。现在,我感兴趣的是不确定,是过程,是等待本身也成为体验的一部分。”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块仿佛蕴藏着光与寂静的布料,做出了决定:“我同意。安排那位学徒过来吧。我会让人准备好湖边的小屋,他随时可以来,停留多久都可以。希望他有一双善于发现‘瞬间’的眼睛,和一颗能与之共鸣的心。”
离开圣莫里茨的车上,索菲和唐静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更大的兴奋和责任感激荡。汉斯·穆勒的认可和进一步投入,不仅意味着一份重要的、极具标杆意义的深度定制订单,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卫东所提出的这种极其缓慢、高度个性化、基于感知与共创的模式,在最顶端的客户群中,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和可行性。这为杜兰德提出的“价值金字塔”塔尖部分,提供了最坚实的支撑。
“接下来,我们要马上联系滨城,安排保罗的行程。”唐静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快速思考着,“保罗的中文沟通和‘感知’能力是关键。另外,他需要携带专业的记录设备吗?还是只用最朴素的方式?”
“陈师傅一定会要求他用最朴素的方式。”索菲很确定,“眼睛,耳朵,鼻子,手,心。或许,再加上他那个写满奇怪符号的小本子。任何高科技设备,都可能成为‘隔’。”她想起保罗那些描述火候的笔记照片,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我们需要相信他,也相信陈师傅教给他的那种‘全身心沉浸’的感知方式。这本身就是价值的一部分。”
而在万里之外的滨城,夜幕已深。保罗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远赴阿尔卑斯山湖畔。他刚刚结束一天“看火”的功课,手指和手背上还残留着多次试探蒸汽带来的、微微的灼热感。他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线,在本子上画下今天最后一道“火候”的感官符号:一只眼睛,里面是跳动的火焰;一个鼻子,旁边是螺旋状的线条表示气息;一只耳朵,旁边是波浪线;还有一只张开的手,上面画了许多小点,表示蒸汽的“冲”与“厚”。旁边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申时末,风停,汽如凝脂,有沉香。火眠,色入骨。”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熄了灯。窗外,滨城的冬夜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工厂隐约的轰鸣。明天,他将开始学习“下料”,学习分辨不同染料在不同“火候”下的“脾性”。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辨认字母的孩子,面前展开的,是一本以火、水、时间、物质写就的、无比浩瀚深邃的无字天书。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本天书的下一个篇章,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被冰雪和松林环绕的湖畔展开。他将携带一块染着“湖光·初雪”的布,去往它的“记忆”源头,用他被陈师傅训练出来的感官,去捕捉那些让这块布“活”起来的、真实的瞬间。
“感知料”已送达,并被接收。它不仅仅是一匹布,更是一封用物质语言书写的、通往更深层对话的“信物”。而传递和解读这“信物”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