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深井与快船(2/2)
那件“秋香色”衬衫,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拆了缝、缝了拆的循环后,终于,在一个清冷但阳光清澈的早晨,完成了最后一次缝纫。这一次,保罗没有立刻拿去给陈师傅看。他打来一盆清水,将衬衫浸泡、轻轻揉搓、漂净,然后用干净的棉布吸去多余水分,挂在院子通风的竹竿上晾晒。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微微湿润的“秋香色”布料,折射出一种温润内敛的光芒。布料在风中轻轻飘动,针脚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与布料的肌理融为一体。整件衬衫看起来简单、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线条流畅,轮廓妥帖,透着一种朴素的、沉静的气度。
保罗就坐在晾衣竿不远处的小板凳上,静静地看着。他已经不再去审视那些具体的针脚是否绝对笔直,接缝是否完全对称。他在看这件衣服的“样子”,它在光下的“气色”,它在风中的“姿态”。他回忆着这近两个月来,从下剪时的“怕”,到反复拆缝的焦躁,再到最后终于静下心来,一针一线与之磨合的过程。布料不再是他需要“征服”或“证明”的对象,而成了他倾注时间、专注,以及试图理解与尊重的伙伴。
当夕阳将衬衫染上一层金边时,陈师傅踱步过来。他没有看保罗,也没有看那件衬衫,只是走到晾衣竿前,伸出手,用指背极轻地拂过衬衫的肩线,停顿片刻,又拂过下摆。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看向保罗,只说了一句:
“这回,是件衣裳了。”
没有“好”,没有“对”,只是“是件衣裳了”。
但保罗听懂了。从“能穿”到“是件衣裳了”,这意味着,这块布,经过他的手,从一卷材料,真正“成为”了一件可以承载身体、具备某种完整性和独立生命的物件。它可能还不完美,离陈师傅心中“对”的标准还很远,但它已经完成了从“物”到“器”的转变。这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他克服了最初的“怕”,放下了急于求成的“执”,真正用“敬”与“耐”,与布料进行了一场平等的对话。
陈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保罗。保罗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用“老温玉”深青色布料缝制的、极其简单的束发圈。“给你的。”陈师傅说,“手艺人,头发长了碍事。”
保罗愣住了。在滨城几个月,他见过陈师傅、赵晓松他们,甚至小芳和王桂英,在做精细活时,都会用这种自制的束发圈将额前碎发拢起。这不仅仅是工具,更是手艺人的一种身份标识,一种进入专注工作状态的仪式。陈师傅给他这个,意味着认可他这段时间的磨砺,认可他开始具备一个“手艺人”的基本心性。
他拿起那枚深青色的束发圈,布料温润,针脚细密均匀,显然是出自陈师傅或小红之手。他笨拙地尝试将自己的半长发在脑后束起,试了几次,才勉强扎牢。额前清爽了,视野似乎也更清晰了一些。
“你,”陈师傅看着他束起头发后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古板,“明天开始,跟着赵师傅,学看染缸的火。别用温度计,用眼,用鼻子,用手背试汽。火有脾气,染缸有‘喉’,你得能听到它‘说话’。”
从裁剪缝纫,到染缸看火。这意味着保罗的学徒生涯,进入了更深也更核心的环节。从对“成物”的塑造,进入到对“材料”生命源头的影响。这是更深层的“听”,是对“布语”更上游的解读。
保罗重重点头,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使命感,以及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学看染缸火,比裁剪缝纫更难,更“玄”,更需要年深日久的经验和难以言传的感悟。但他不再像初来时那样迷茫和焦虑。陈师傅给的这枚束发圈,像一枚小小的界碑,标记着他已经走过了最初那段最崎岖的、与自我和材料搏斗的路,正式踏入了这条漫长手艺道路的门槛。
他望向院子里那口最大的紫铜染缸,此刻正被晚霞映得一片金红,缸口蒸腾着袅袅白汽,像一头沉默巨兽的呼吸。明天,他就要开始学习如何“听”懂这呼吸,如何与这火焰、这染料、这水汽对话,共同“创造”出那温润如玉的颜色。
巴黎的“深井”在探索连接更广阔海洋的管道,滨城的学徒在潜入技艺更深、更热的熔炉。快船在远处海面扬帆疾驰,汽笛长鸣。而深井之下,寂静无声,唯有水流在黑暗中,向着地心更深处,坚韧地渗透、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