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火候(1/2)
十一月的滨城,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冬的凛冽。晨雾更浓,迟迟不散,将“温玉坊”的院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白里。天还没亮透,保罗已经蹲在了那口最大的紫铜染缸前,脖颈上围着陈师傅给的那条深青色“老温玉”围巾——是小红用他拆改过多次的“秋香色”衬衫剩下的布料,连夜给他改的。
染缸下的地灶里,柴火正发出噼啪的轻响,橙红色的火光透过灶口,映在保罗专注的脸上。陈师傅让他“学看火”,没有温度计,没有计时器,只有眼睛、鼻子,和要伸到蒸汽上方感知的手背。
“火有脾气,染缸有‘喉’。”陈师傅昨天的话还在耳边,“猛火催,文火养,要听得懂它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饱’,什么时候‘怒’,什么时候‘眠’。听懂了,染出的颜色才‘活’,有精神。听不懂,颜色就‘死’,就‘病’,像你闻过的那块老布。”
道理似乎明白,但做起来全然是另一回事。保罗已经蹲了三天。第一天,他瞪大眼睛盯着火焰,试图分辨“猛火”与“文火”的精确区别,用本子记录木柴的种类、粗细、燃烧时间,甚至画下火焰的形状。结果,当他根据“数据”判断该转文火时,被陈师傅用烧火棍轻轻拨开,老人自己俯身,侧耳贴近缸壁听了片刻,又用手背在缸口蒸汽上快速一探,摇头:“还差三分‘气’。”果然,又添了两根细柴,烧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陈师傅才说:“现在,可以了。”
“三分气”是什么?保罗茫然。他看火焰,看蒸汽,甚至学着去“听”缸壁,只听到柴火的噼啪和液体低沉的滚动声。
第二天,他尝试用鼻子。不同阶段的染液,气味似乎有微妙差别。刚开始是生涩的植物和矿物混合味,随着升温,逐渐变得复杂,隐约有种……类似土地被雨后太阳晒过的气息?但当他想仔细分辨时,那气息又飘忽不定,被更浓的蒸汽和烟火气掩盖。他询问赵晓松,赵晓松挠挠头:“陈师傅说的‘气’,我也说不清。大概是……染缸里头,水、料、火,还有咱们添料的手,都合到一块儿,那股子‘劲儿’刚好顶上来的时候?你就得多看,多闻,久了,身体自己就知道了。”
“身体自己知道”。又是这种玄而又玄的说法。保罗感到沮丧,仿佛面对一堵无形的墙,墙上写满了密码,他却找不到破译的钥匙。
今天,是他学看火的第四天。缸里煮的是准备给苏黎世收藏家定制探索阶段的第一批“感知料”——并非最终染色,而是用最基础的靛蓝,尝试复现圣莫里茨湖区冬季某种特定光线下的、介于灰蓝与银白之间的微妙色调。陈师傅对这次定制很重视,要求保罗先从看火开始参与,感知这批“感知料”的“出生”。
天光渐亮,雾霭未散。缸里的染液开始发出细密的、如同叹息般的“咕嘟”声。蒸汽变得更浓,带着靛蓝特有的、略带腥涩的草木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淡蓝色的雾。保罗按照前几天的观察,觉得火候应该差不多了,该转文火了。他看向坐在不远处藤椅里,似乎闭目养神的陈师傅。陈师傅没动,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保罗不确定这是肯定还是疑问。他犹豫着,拿起火钳,准备将几根烧得正旺的粗柴抽出几根。
“手。”陈师傅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保罗停下。
“用你的手背,去试试缸口的‘汽’,别碰着水。”
保罗依言,小心翼翼地将右手背,伸到染缸上方那翻滚的白色蒸汽中。一股灼热但并非无法忍受的热力瞬间包裹了手背的皮肤,湿润,带着浓烈的靛蓝气味。
“感觉到什么?”陈师傅问。
“热。湿。有蓝草的味道。”保罗老实回答。
“还有呢?”
保罗屏住呼吸,努力集中所有注意力在手背的皮肤上。热,湿,气味……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无数细小气泡在皮肤上同时破裂的、酥麻的触感?那是蒸汽本身的动态?
“好像……有很多小针在轻轻扎。”他不确定地描述。
陈师傅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那是汽的‘冲’劲儿。火还在‘顶’,缸里的‘脾气’还没发透。这时候撤火,颜色进去不服帖,浮在面上,看着鲜亮,内里是‘空’的,不经穿,洗两水就‘跑’了。”
他站起身,走到缸边,并不伸手去试,只是微微侧头,用耳朵对着缸壁,听了约莫三五秒钟。然后,他示意保罗:“现在,再试试。”
保罗再次将手背伸入蒸汽。那股灼热感似乎比刚才更……“敦实”了一些?酥麻的“冲”劲儿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均匀、更厚重的热力包裹感,蒸汽本身似乎也变得更“润”,更“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