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涟漪与回响(2/2)
卢卡盯着监控屏幕上不断更新的环境数据,眉头紧锁。他追求极致的、真实的、与观众共存的“事件”,但现实的复杂性,正在挑战这种追求的边界。“分时段预约,从明天开始实行。每天参观总人数上限……三百人。每批次不超过二十人,停留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门口增加安保,严禁任何可能干扰作品和环境的物品和行为。”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另外,联系军械库管理方,看能否在非开放时间,为我们增加两小时的专属维护和监测窗口。费用我们来承担。”
“天空记忆”的投射也在调整。卢卡发现,过于明亮的日光有时会干扰投影效果,使得墙上的灰色光影与“水月”本身的光泽冲突。他调整了投影仪的亮度和对比度算法,使其在强光下自动降低输出,在弱光下增强,始终与“水月”保持一种微妙的和谐与衬托关系。这又是一个需要精密计算和不断调试的、永无止境的工作。
傍晚,闭馆前最后一小时。夕阳再次露脸,将金色的光芒涂抹在军械库斑驳的外墙上。高窗将这最后的温暖天光引入,在“水月”空间里投下长长的、倾斜的光带。墙上的天空光影,捕捉到这抹金色,将其融入自身的灰色流变,呈现出一种温暖而苍凉的暖灰色调。“水月”的袍摆,在这混合光线下,泛起一层淡淡的、蜜糖般的金色光泽,与水池中倒映的天光和墙上的暖灰,交织成一幅无比绚烂又转瞬即逝的画面。
一位带着小女孩的母亲站在水池边。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水月”,小嘴巴微微张开。看了许久,她忽然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清晰地说:“妈妈,那件衣服在叹气。”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许多人听到了。周围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几位年长的观众脸上露出了温柔而了然的微笑。那位母亲也笑了,蹲下身,轻声问:“宝宝为什么觉得它在叹气呀?”
小女孩指着“水月”袍摆上那缓慢流动的水波暗纹,又指了指墙上变幻的天空光影:“你看,它一动一动的,轻轻的,像在叹气。墙上的影子也在动,陪着它一起叹气。它们是不是……有点孤单呀?”
童言无忌,却仿佛一道纯净的光,瞬间照进了这个被各种理论、解读、争议所缠绕的空间。是啊,这缓慢的、无声的流动,这光影的交织与变幻,这永恒的悬浮与静默的对话,不就像一声悠长的、关于时间、存在与记忆的叹息吗?小女孩不懂什么“知觉的旋涡”,不懂“物我相忘”,但她用最直接的身体感知,触碰到了这件作品最核心的情感质地。
卢卡站在不远处,听到了小女孩的话。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没有丝毫伪装或讽刺的微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夕阳最后的余晖,温暖而短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那位母亲和小女孩,微微点了点头。
闭馆的铃声响了。观众们带着满足、震撼、或若有所思的表情,缓缓离去。那对母女也手牵手离开,小女孩还回头看了一眼,对着“水月”挥了挥小手。
空间重新安静下来。夕阳沉入水面,最后的金光消失,墙上的光影恢复为沉静的深灰,“水月”的颜色也重新沉入夜的蓝黑,只有水波暗纹,在监测仪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以它永恒的、叹息般的节奏,缓慢流淌。
卢卡没有立刻去关投影仪。他走到水池边,看着那片重归深邃的灰色光影,和光影前悬浮的、仿佛也陷入了沉思的“水月”,许久,低声说:“她说得对。它在叹息。为威尼斯叹息,为时间叹息,为所有来了又走、看了又忘的人们叹息。”
他转身,对唐静说:“告诉滨城那个做这块布的老师傅,他做的不是一件衣服,他做了一个能装下叹息的容器。现在,它在这里,装满了威尼斯的叹息。”
唐静回到临水的住所,推开窗。夜风带着水汽和远处餐厅的音乐声飘来。对岸安康圣母教堂的圆顶,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灯光。大运河上,贡多拉载着晚归的游客,船歌悠扬。
她拿出手机,给林卫东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详细描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卡塔尼奥的到访与点评,舆论的彻底转向,汹涌而来的商业机遇,人流管理的挑战,还有那个小女孩关于“叹息”的童言。最后,她加上了卢卡让转达的那句话。
几分钟后,林卫东回复了,只有简短的几个字:“知道了。稳住。陈师傅说,容器不怕满,就怕漏。让你们那边,把口子扎紧。”
唐静看着这条信息,又看向窗外夜色中军械库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在那片轮廓深处,一件来自东方的衣裳,正悬于水上,在威尼斯的夜色中,静静地、一遍又一遍地,收着这座水城,和万千过客的叹息。
涟漪已然扩散,回响不绝于耳。而他们,站在浪潮中心,既要享受这托举之力,更要警惕其下汹涌的暗流,以及自身可能出现的、哪怕最细微的裂缝。因为承载着叹息的容器,必须完美无瑕,才能不辜负每一缕被收纳的、珍贵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