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闭幕(1/2)
五月二十六日,威尼斯,暮色四合。
“水月”空间迎来了它作为威尼斯双年展展品的最后一个傍晚。夕阳将最后几缕橙红色的光芒,穿过高窗,在古老的砖墙上投下长长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墙上那片实时记录了十八天威尼斯天空变幻的灰色流影,此刻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近乎琥珀色的金黄,缓缓流淌,仿佛在回顾这十八个晨昏的记忆。水池中,倒映着天空、墙壁、和那件悬浮的袍子,光影交错,深不可测。
“水月”长袍在这最后的、温暖的暮光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色彩。那“晨昏交界色”仿佛达到了某种极致的平衡,灰、蓝、紫、黛,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金,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随着墙上光影的流动和夕阳角度的变化,呈现出令人心醉的微妙变幻。袍摆的褶皱在这持续十八天的高湿度环境中,已形成了极其稳定、优雅的弧形,水波暗纹的流动,也仿佛沉淀出一种更慢、更深的韵律,像一个即将结束的长篇故事,最后舒缓的尾音。
卢卡·贝托里尼独自站在水池边,已站了很久。他今天穿了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恢复了那个冷静、精准的策展人形象,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平静。他没有看监控数据,没有看任何设备,只是静静地看着“水月”,看着墙上流淌的、琥珀色的天空记忆,看着水池中破碎又重聚的倒影。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
门外,最后一批准时预约的观众,在索菲和安娜的引导下,正安静地、有序地离开展览。没有人说话,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叹息。这十八天,这个空间迎接了成千上万的人,承载了无数的惊叹、凝视、低语、思考,甚至那个小女孩关于“叹息”的稚语。如今,一切都将落幕。
杜兰德先生悄悄走进来,站在唐静身边。他看着卢卡的背影,又看向“水月”,脸上是混杂着巨大满足和一丝怅然的表情。“结束了,唐。一场完美的演出。”
“是开始。”唐静轻声纠正。她看着“水月”,看着这件从滨城染缸和绣绷中诞生,跨越千山万水,在这座水城的心脏,完成了十八天盛大“呼吸”的衣裳。它的价值,已不再仅仅是商业或艺术,它本身已成为一个事件,一个象征,一种连接东西方、传统与当代、技艺与哲思的、活生生的证明。
“丽新的人,今天没来。”杜兰德压低声音,“据说他们提前结束了在威尼斯的行程,返回巴黎了。看来,卡塔尼奥先生的那几句话,不仅改变了舆论,也打乱了某些人的计划。”
唐静点点头。丽新试图用商业逻辑和舆论战动摇卫东根基的企图,在“水月”所展现的、难以辩驳的艺术高度和引发的深层文化共鸣面前,显得苍白而急功近利。但这不意味着竞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也可能更危险的方式。
卢卡终于转过身,走向他们。他的目光在唐静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杜兰德:“恩佐·卡塔尼奥刚才让人送来一封信,手写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朴素的白色信封,递给杜兰德。杜兰德小心地抽出信纸,展开。信是意大利文,字迹苍劲有力。唐静站在旁边,看到几行关键句子:
“……感谢你让我这个老头子,在威尼斯的暮年,再次触摸到艺术的‘真皮层’。‘水月’不是答案,它是一个极其精妙的、持续提出的问题。它关于在场与缺席,关于短暂与永恒,关于我们如何用身体(而非仅仅思想)去理解世界。它成功地扰乱了惯常的观看秩序,创造了一个‘阈限空间’(spazio liale),在那里,物与我、内与外、记忆与当下的边界变得模糊、可渗透。这是最高级别的艺术成就。至于它来自一个中国品牌,这非但不是减损,反而为这场对话增添了迷人的跨文化维度——东方的‘物我相忘’与西方的现象学在此相遇,在威尼斯的潮湿空气中结晶。我期待看到它,以及创造它的那些人,下一步的方向。”
信的末尾,是卡塔尼奥的签名和日期。
杜兰德看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收进自己的口袋,仿佛那是无价之宝。“这封信,比任何奖杯、任何销售数字都珍贵。卢卡,你做到了。你把一件衣服,变成了一个哲学事件。”
“是陈,是王,是那些不知名的中国工匠做到了。”卢卡纠正,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水月”,“我只是提供了威尼斯的墙,和一片天空的记忆。而且,卡塔尼奥说得对,这不是终点,是‘下一步’的开始。这件作品,这个空间,这次对话,提出了太多问题。关于可持续的、与场所深度结合的艺术实践,关于科技在艺术中扮演的新角色,关于全球化语境下手工艺的当代转化……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而卫东,作为这一切的起点,必须思考它的‘下一步’。”
他看向唐静:“唐,展览结束后,‘水月’将何去何从?是进入某家博物馆的恒温收藏库,还是回到滨城的陈列室?或者,有其他的可能性?”
这也是唐静和林卫东、陈师傅反复讨论的问题。将“水月”作为一件孤立的艺术品收藏,固然能定格其荣耀,但也可能终止其“生命”——它不再能“呼吸”,不再能与环境对话。但继续展示,又面临保存、维护、场地的巨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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