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暗流与磐石(2/2)
“昨天呢?昨天晴天,你闻是什么味儿?”
赵晓松努力回想:“昨天……阳光的味道浓些,布摸上去干爽,气味也淡,主要是丝的味道和染料的植物苦味。”
“那明天呢?天晴了,晒了太阳,又是什么味儿?”
赵晓松答不上来。
陈师傅把布拿回来,对着炭火的光,慢慢展开:“布跟人一样,活在世上,吃五谷杂粮,经风吹日晒,身上就带了世上的味道。今天的雨,昨天的晴,明天的太阳,都会留在它身上。咱们做布的人,不是要把布做成不沾烟火气的神仙料,是要帮它,把它经历的那些风雨晴晦,都好好收着,变成它自己的筋骨,自己的魂。”
他顿了顿,看向小芳:“小芳,你绣‘引水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小芳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我想着威尼斯的运河,想着水怎么流,光怎么照,想着穿上这衣服的人,能不能感觉到……感觉到那份安静。”
“那你绣的时候,手抖不抖?心慌不慌?”
“抖……慌。怕绣坏了,怕针脚不匀,怕毁了布。”
“那你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块布以后要卖多少钱?牌子能涨多少价?”
小芳猛地摇头:“没有!我哪有心思想那些!我只想着把水纹绣活,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不就结了。”陈师傅把布料放回膝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做活的时候,心在活上,没在钱上,没在牌子上。那这件活,就是‘真’的。至于它出了这个门,到了威尼斯,被人说是艺术,还是广告,是真心,还是假意,那是别人的事,是世上的风雨。世上的风雨,吹得倒墙,掀得翻船,但吹不散一块布收在骨头里的那点晴、那点雨、那点做活的人手心里的汗、心尖上的颤。”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咱们这行,老祖宗传下来一句话:‘织以为衣,衣以蔽体,体以载道。’道是什么?是做人做事的根本。咱们的本,就是手里的这块布,这根针,这份把活做好的心。外头风大雨大,说咱们是匠,是商,是艺,都随他去。但只要咱们自己知道,咱们一针一线,对得起手里的料,对得起穿它的人,对得起自己天亮做到天黑的那份力气,咱们的根就扎在泥里,吹不倒。丽新有丽新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活法。他们的布,也许便宜,也许好卖,但他们的布里,有没有收进今天的雨,昨天的晴,做布的人手心的汗,心里的颤?我不知道。但咱们的布里有。这个,他们抄不走,骂不跑。”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煮水声。几个年轻人脸上的迷茫和委屈,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陈师傅的话,没有直接反驳威尼斯的批评,却像磐石一样,稳住了他们内心因为外界风雨而动摇的根基。
“那……师傅,威尼斯那边,唐静姐他们,会不会很难?”小芳小声问。
陈师傅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水城军械库里,那件在极高湿度中沉默呼吸的“水月”。
“难,是肯定的。”他缓缓说,“但难不怕。怕的是,难的时候,自己先乱了方寸。小林和小唐,都是经过事的人。外头的风雨,他们挡着。咱们在里头,把根扎稳,把活做好,就是帮他们最大的忙。等风雨过去,天晴了,人们终归会知道,什么是经得起看的布,什么是沉得下心的活儿。”
他放下茶杯,对小红说:“小红,把我让你收着的那匹‘老温玉’拿来。”
小红起身,从里间捧出一匹颜色沉静、光泽温润的玉白色布料。这是陈师傅早年亲手染制的“温玉”初代样品,存量极少,从未上市,是他压箱底的宝贝。
“桂英,晓松,还有你们两个,”陈师傅指着那匹布,“从今天起,你们用这匹布,每人做一件最简单的衬衫。不用赶工,不用计较款式,就做一件你们现在手艺能做到的、最‘对’的衬衫。做完拿来我看。我要看的,不是样子,是针脚里的那口‘气’,是布上了身的那份‘妥帖’。什么时候做‘对’了,什么时候,你们才算真正摸到了咱们这行的门。”
他将那匹珍贵的布料,像交付使命一样,郑重地推到年轻人面前。这不是惩罚,是传承,是在风雨飘摇之际,将最核心的、关乎“根本”的技艺和心法,沉甸甸地交付下去。
窗外雨声渐密。炭火将熄,茶已温凉。但“静心室”里,年轻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那是一种被涤荡过后的、更加清晰坚定的光。他们轮流抚摸着那匹“老温玉”,感受着布料在指尖下细腻而坚韧的纹理,仿佛触摸到了陈师傅口中那“吹不倒的根”。
威尼斯的暗流汹涌,试图解构“水月”的价值。而滨城的磐石沉默,却在最朴素的劳作与传承中,夯实着一切价值的根基。
雨水连接着两座城市,也映照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必须共存的战场。在威尼斯,唐静和团队需要用智慧、韧性和作品本身的力量,去应对艺术场的质疑和商业的明枪暗箭。在滨城,陈师傅和他的学徒们,则用日复一日的“对”的劳作,守护着那个让一切价值成为可能的、最原始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