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动摇的根基(1/2)
雨水顺着军械库古老的外墙流淌,在石板路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注入幽暗的运河。已是晚上十点,预展后对公众开放的第三天,军械库早已闭馆,只有安全灯在空旷的拱廊下投出昏黄的光晕。“水月”空间内,除湿设备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将湿度艰难地维持在89%的警戒线上。袍子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监测设备微弱的指示灯,在它表面反射出几点鬼魅般的幽光。
唐静没有回住处。她裹着一条薄毯,坐在空间入口处临时设置的折叠椅上,盯着监控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水月”的夜视影像。索菲和安娜被强制休息去了,她们需要保存体力应对明天——公众开放日的第一天,预计人流将是预展的数倍,而舆论风暴经过三天发酵,正达到高潮。
马库斯·韦伯那篇评论的余威惊人。三天来,虽然也有不少为“水月”辩护的声音,甚至有几篇来自重量级艺术史家和美学家的文章,从“物性”、“身体感知”、“后现代情境美学”等角度,给予了更学理化的肯定,但“商业营销”、“技术炫技”、“艺术殖民”这几个标签,像跗骨之蛆,牢牢贴在卫东和“水月”身上。社交媒体上的讨论越来越情绪化,阵营分明。更实际的影响是,三家原本在洽谈中的国际高端百货入驻意向,以“需要重新评估品牌定位”为由暂停;巴黎老佛爷的玛蒂尔德女士也私下发来邮件,委婉地提醒要注意“品牌形象的纯粹性”;而最让唐静心焦的是,苏州工厂的沈厂长傍晚发来紧急消息:丽新的人再次出现在苏州,这次开出的条件更加诱人,目标直指“温玉”和“智能温控”生产线上几位关键的技术工人和老师傅。
手机在寂静中震动,是林卫东的越洋电话。唐静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唐静,还没休息?”林卫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有隐约的机器声,他似乎还在滨城的办公室。
“睡不着。你那边怎么样?苏州的事……”
“沈厂长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人心浮动。丽新这次不只是高薪挖人,还承诺解决住房、子女教育,甚至给股份。咱们给的待遇不差,但和这种砸钱抢人的玩法硬拼,不是长久之计。”林卫东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沈厂长听到风声,丽新不仅挖人,还在接触咱们的原料供应商,试图截断高端真丝和特殊海藻纤维的供应渠道。他们这次,是铁了心要从根子上动摇我们。”
唐静心里一沉。她不怕舆论的明枪暗箭,但原料和工匠是卫东真正的命脉。如果供应链被破坏,核心工匠流失,那才是致命的。“王教授那边呢?‘本征湿度响应’的技术壁垒……”
“技术有壁垒,但经验无价。丽新挖不走王教授和小周,但他们能挖走知道具体工艺参数、设备调教细节的一线工程师和老师傅。这些人走了,新的人接手,需要时间熟悉,生产稳定性和产品品质就可能出问题。而且,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林卫东的声音沉重,“唐静,威尼斯那边,压力必须尽快转化。‘水月’的艺术认可,现在是稳住后方、提振士气、甚至反制丽新的关键。如果艺术圈的口碑最终也垮了,我们在商业和生产的防线上,会非常被动。”
“我明白。卢卡先生那边,应该有动作。他这几天一直没公开露面,但让助理传话,说‘回应’在准备中。杜兰德先生也在动用人脉,争取更多有分量的支持。”唐静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只是,舆论的发酵速度太快,我怕等不到卢卡的‘回应’,伤害就已经造成了。”
“尽量拖延,尽量争取时间。滨城这边,我和陈师傅、杨姐会尽全力稳住。陈师傅今天把几个核心学徒叫去,用‘老温玉’让他们做衬衫,看样子是在固本培元。小红那边,刺绣组情绪还算稳定,但也在关注威尼斯的风波。”林卫东顿了顿,“唐静,你还记得三年前,咱们在滨城老车间,为巴黎那场秀赶工的时候吗?”
唐静想起那个冬天,没有暖气的车间,呵气成冰,陈师傅带着他们连夜修改样衣,手指冻得通红,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只有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和几块被陈师傅当宝贝的“温玉”面料。
“记得。那时觉得,能去巴黎,就是天大的事了。”
“现在,我们在威尼斯,在全世界最挑剔的艺术殿堂中心,被人用最严苛的标准审视、讨论,甚至攻击。这说明,我们走到的地方,已经超出了三年前最大的想象。”林卫东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往上走,风越来越大,石头越来越硬,这很正常。关键是,咱们自己脚下踩的这块地,还实不实?手里的这块布,还暖不暖?做衣服的这颗心,还静不静?”
窗外,一道闪电无声地划破威尼斯的夜空,瞬间照亮了军械库黑沉沉的轮廓和运河上翻滚的乌云。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
“地,是滨城、苏州的车间,是那些一针一线的工人。布,是陈师傅调出的‘温玉’,是王教授唤醒的‘呼吸’。心……”唐静低声说,“只要陈师傅、小红、王桂英他们还在‘静心室’里对着那块布,心就静着。”
“那就够了。”林卫东说,“外头的雷再响,雨再大,只要里头的灯还亮着,人还坐着,活儿还在干,天就塌不下来。威尼斯那边,你见机行事,保重自己。滨城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唐静走回折叠椅坐下。监控屏幕上,“水月”的夜视影像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深色轮廓。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刚才那道闪电的瞬间,她仿佛看到袍子的表面,有过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水波般的微光一闪。是闪电的光映,还是面料在极高湿度和气压变化下的某种微妙反应?她盯着屏幕,但那微光再未出现。
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除湿设备的嗡鸣,远处隐约的雷声,和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动摇的根基……丽新在挖供应链和工匠,艺术评论在解构品牌叙事,公众舆论在质疑价值……内外交困,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一无所有、前途未卜的冬天。但这次,他们拥有的更多,要守护的也更多,摔下去,也会更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雨声和机器声的响动,让她瞬间睁开了眼睛。是那扇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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