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涟漪(2/2)
唐静回复:“不急,小红。跟着面料的性子走。陈师傅在,你们稳得住。巴黎这边等你们的好消息。”
她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巴黎春日清冽的空气。涟漪已经泛起,从滨城的实验室,到巴黎的阳台,再到威尼斯等待的展墙。这涟漪能扩散多远,能激起怎样的回响,无人知晓。
但至少,他们迈出了那最艰难、也最决定性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滨城,“温玉坊”设计中心。
梁设计和苏设计面前摊着“水之骨”面料小样和威尼斯的建筑、水文、气象资料。他们试图捕捉那种“水城的魂”,将之转化为衣裳的廓形。
“不能是传统的袍子或长裙。”梁设计用炭笔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威尼斯的线条是垂直与水平的交错,是建筑与水的对话。衣服的轮廓,也要有这种力度和静谧。也许……是一件结构简洁的宽大罩衫?或者,一件不对称的、有着建筑感褶皱的长外套?”
“但要给面料的‘呼吸’留出空间。”苏设计补充,她用手指模拟湿度变化时面料的垂坠,“不能有太多复杂的剪裁分割,会打断面料自然流动的韵律。关键是‘悬垂’和‘流动’。也许可以借鉴和服或古希腊希顿的披挂方式,用最少的缝纫,让面料以最自然的状态依附身体,同时又能最大限度展现湿度变化带来的形态之美。”
两人讨论着,修改着草图。另一边,小红和两位资深绣娘,正对着绷在绣架上的“水之骨”小样,屏息静气。她们用的是特制的、直径只有0.05毫米的极细丝线,颜色是与面料月白色极其接近、但略深一度的灰蓝。针法是改良过的“乱针绣”,但更加疏淡,每一针的落点、角度、松紧,都经过反复推敲,目的是在面料上“种”下几道似有若无的水痕,当湿度变化,绣线吸湿膨胀,这几道水痕便会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面,漾开极其微妙的、立体的涟漪纹。
陈师傅坐在她们身后的藤椅里,眯着眼看着。他不时低声提点一句:“这里,针脚再虚一分。”“那里,线头藏到背面去,不能露相。”“呼吸,手跟着呼吸走,针才活。”
整个设计中心沉浸在一种专注到近乎神圣的氛围里。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针线穿过布面的细微嗤嗤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杨秀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拿着刚刚更新的生产排期表。看到眼前的景象,她停在门口,没有打扰。她知道,现在任何外界的催促和压力,都可能打破这种脆弱的、创造性的平衡。她悄悄退出去,心里盘算着如何重新调配其他订单的生产资源,为这件“威尼斯之衣”挤出更多时间,哪怕这意味着要推迟一些巴黎的定制订单,承受客户的不满和可能的违约金。
林卫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设计中心透出的灯光,和远处车间不眠的灯火。他手里拿着财务部刚送来的报表,巴黎展览带来的订单激增和“威尼斯之衣”的巨额研发投入,让现金流再次紧绷。B轮的资金正在按计划注入,但每一分钱都必须用在刀刃上。他想起唐静在邮件里说的:“这是我们必须要攀登的山。”他知道,这座山,不仅考验手艺和创意,更考验整个公司的战略定力、资源调配能力和抗压韧性。
他拿起电话,打给财务总监:“再仔细核对一遍现金流预测,确保研发和核心生产不断粮。其他非必要开支,能砍则砍。另外,跟法务确认一下,和丽新在纽约的商标纠纷,有没有和解的可能?哪怕暂时让步,也要避免陷入长期的法律战,分散精力。”
窗外,滨城的夜色渐浓。但“温玉坊”的灯光,亮如白昼,仿佛要把这漫长的春夜照亮,照亮那条通往威尼斯水巷的、布满荆棘也开满鲜花的道路。
涟漪从一点扩散,牵动着万里之遥的每一根心弦。而在涟漪的中心,那块被唤醒了“水魂”的布,正静静等待着,被赋予形,被注入魂,去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沉默而盛大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