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涟漪（1/2）

唐静坐在公寓的小阳台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滨城刚刚发来的“水之骨”初步测试视频。清晨的阳光带着暖意，但她的指尖冰凉。视频里，王教授的手小心地捏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面料样品，放在一个特制的湿度控制箱前。箱体一侧是干燥剂，一侧是加湿器，中间是透明观察窗。

面料是“温玉”特有的月白色，但比往常的样品似乎更通透些，对着光，能看到极其细微的、类似水波流动的暗纹。王教授将面料移到加湿器一侧，湿度显示从40%缓缓上升到80%。令人屏息的变化发生了：面料表面并没有明显的褶皱或卷曲，但那种水波暗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优雅地流动、扩散，面料的颜色也随之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从月白渐次过渡到一种更清冷的、带着水汽的灰蓝。当湿度继续升高，接近饱和时，面料边缘竟自发地形成了数道极其自然、柔和的弧形垂坠，像被水浸湿的丝绸那般服帖，却又保持着挺括的筋骨。

“成了……”视频里传来小周压抑着兴奋的低呼。王教授将面料移回干燥区，湿度下降，水波暗纹渐渐平复，颜色回归月白，垂坠的弧线也缓缓舒展，恢复平整。整个过程静默、流畅，充满了一种生命体般的呼吸感。没有噪音，没有生硬的动作，只有光线、色彩和质感的诗意流淌。

视频结束。唐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周了，从陈师傅带着他那盒“老方子”走进实验室，到王教授团队调整方向，夜以继日地试验、失败、再试验，终于，他们捕捉到了那缕“水魂”。这不是靠堆砌科技实现的炫技，而是真正唤醒了面料本身的灵性。她仿佛能隔着屏幕，触摸到那块布在湿度中“呼吸”的韵律，看到威尼斯潮湿空气在它表面凝结又消散的痕迹。

手机震动，是王教授的电话。

“唐总监，看到了吗？”王教授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兴奋难掩。

“看到了，太美了。”唐静由衷地说，“比我想象的更好，更……安静。”

“是陈师傅点醒了我们。我们调整了真丝和海藻纤维的混纺比例，用了特殊的低温纺丝工艺，让纤维在微观层面形成一种类似水波的自然起伏结构。然后，用陈师傅提供的牡蛎壳粉和紫菜提取物做了后整理，不是涂层，是诱导纤维表面的蛋白质构象产生对湿度敏感的、可逆的微变化。这种变化在宏观上，就表现为光泽、颜色和垂感的微妙流动。我们现在叫它‘本征湿度响应’。”王教授语速很快，“下一步，是放大样品，测试不同湿度区间的响应曲线，优化响应速度和美感。另外，梁设计和小红那边，需要基于这种面料特性，重新构思成衣的版型和刺绣方案。时间很紧，但方向对了！”

“太好了。王教授，辛苦您和团队。需要巴黎这边做什么？”

“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威尼斯历史气候数据，特别是四到六月的温湿度日变化曲线，还有几个主要展馆内部的微环境数据。越详细越好，方便我们调教面料的响应阈值和表现力。”王教授说。

“没问题，我让索菲立刻联系威尼斯气象局和双年展组委会，同时通过我们在威尼斯的合作方实地测量。数据最晚明天发给你们。”唐静快速回应，“另外，四月初卢卡·贝托里尼来巴黎看方案，我们需要至少一件能穿着展示的样衣，以及完整的视觉概念方案。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王教授咬牙的声音：“……来得及！我们拼了！”

挂了电话，唐静立刻打给索菲和安娜布置任务。然后，她打开邮箱，开始给卢卡·贝托里尼写邮件，汇报“水之骨”项目的突破性进展，并附上那段测试视频。邮件写得克制而充满信心，她强调了这不是技术演示，而是对“记忆、水、身体感知”主题的艺术探索，是面料本身成为“记忆的媒介”。

点击发送。唐静走到阳台边缘，扶着栏杆，看向远处塞纳河的方向。河水在阳光下粼粼闪光，像无数片细碎的银箔。她想象着那件尚未诞生的衣裳，穿在某个模糊的身影上，漫步在威尼斯迷宫般的水巷中，晨雾湿润它的轮廓，夕阳为它镀上金边，潮湿的砖石气息与面料的呼吸交织……一种混合着巨大期待和隐约不安的情绪，在她胸中涌动。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是卫东从“制造”迈向“创造”，从“商业品牌”迈向“文化表达”的关键一跃。成功，海阔天空；失败，可能跌回原点，甚至更低。丽新、市场的质疑、艺术圈的审视……所有的压力，都聚焦在这件尚未成形的作品上。

手机又震了，是小红的语音信息，背景音里有细密的缝纫机声：“唐静姐，我们拿到‘水之骨’的小样了！太神奇了！陈师傅让我们在上面试着绣水纹，我用了五种不同吸湿性的丝线，湿度变化时，绣线的膨胀程度不一样，水纹真的会动！像活的水！陈师傅说，绣不能多，要像水里自然泛开的涟漪，不能像画上去的。我们现在在试最少的针法，表现最丰富的动感。就是……速度慢，要很小心，怕破坏了面料本身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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