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余波(2/2)
很快,陈师傅回复,语气平淡:“布有布的价,心有心的价。觉得值,千金不换。觉得不值,分文不要。咱们的活儿,是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布,对得起穿的人。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但有一点,咱们自己不能飘。巴黎的掌声听着,巴黎的骂声也得听着。听了,记着,该干嘛干嘛。手底下的活儿,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松了,就真成卖故事的了。”
唐静看着这段话,心里最后那点因质疑而产生的波澜,彻底平息了。是啊,该干嘛干嘛。做好衣服,守住本心,时间会给出答案。
下午晚些时候,索菲带来新消息:财经媒体《回声报》的一位记者,对匿名提供的成本资料很感兴趣,想约唐静做一个深度访谈,探讨“创意产业的真实成本与可持续模式”。
“接吗?”索菲问。
“接。”唐静说,“但告诉他,我不谈定价策略,只谈我们如何做决定,为什么做这样的决定。谈陈师傅的病,谈小红的眼睛,谈苏州的蚕农,谈我们为什么宁愿慢、宁愿贵,也要守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如果他对这些背后的‘为什么’感兴趣,我随时欢迎。”
访谈约在两天后。与此同时,关于“织物与时间”展览的第一批专业评论开始见诸报端。《费加罗报》文化版给了整整一个版面,标题是《时间的经纬:当中国匠心遇见巴黎左岸》,盛赞展览是“科技与诗意的完美融合”,是“对速度至上时代的温柔反抗”。文章特别提到了“塞纳晨雾”晨衣和那位老妇人的故事,评论道:“真正的奢侈,不是价格的数字,是物品所承载的时间、记忆与情感共鸣。卫东的作品提醒我们,在物质过剩的时代,稀缺的不是商品,是能够触动心灵的真实。”
《艺术与手工艺》杂志(克莱尔任主编)的二月刊,更是以“晨雾”衬衫作为封面,内页是长达十页的专题报道,包括对唐静、陈师傅(邮件采访)、克莱尔的访谈,以及大量精美的工艺细节图片。克莱尔在编者按中写道:“卫东让我们看到,时尚可以不只是潮流的奴隶,它可以是一种沉思,一种修行,一种与自我、与世界温柔对话的方式。”
这些重量级的正面评价,迅速冲淡了那篇质疑博客带来的杂音。社交媒体上,关于#织物与时间#、#有温度的衣服#的讨论热度持续攀升,越来越多参观过展览的普通人分享自己的感受,很多与价格无关,而是关于触动的瞬间,唤醒的记忆,或仅仅是“站在那里,感到安静”的体验。
丽新那边似乎沉寂了下去,没有再发动新的舆论攻击。但安娜监测到,他们在巴黎几家高档百货的“温感系列”专柜,悄然加大了促销力度,并开始强调“源自东方的科技温度概念”。模仿,是最直接的竞争,也是最无奈的致敬。
展览进行到第二周,日均参观人数稳定在三百人左右,对于杜兰德画廊这样规模的空间来说,已是盛况。预约定制“塞纳晨雾”同款晨衣的客户,排到了七个月后。杜兰德先生笑着对唐静说:“看来,慢成了新的快。人们愿意为等待一件好衣服,付出前所未有的耐心。”
唐静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订单激增意味着滨城的生产压力更大,对“慢工出细活”的承诺是更严峻的考验。她与林卫东、杨秀娟每天通话,反复核对产能、排期、质量控制。陈师傅坚持每个定制订单,都必须由他或小红过目关键工艺节点。工匠学校的教学进度因此被迫放缓,但陈师傅说:“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教好了,将来他们就是卫东的筋骨。现在图快,将来都是隐患。”
巴黎的雪渐渐融化,街道潮湿,空气清冷。唐静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赫然摆着新一期的《艺术与手工艺》,封面上的“晨雾”衬衫在灯光下静谧流淌。她驻足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买。转身,继续走向暮色中的地铁站。
她知道,封面只是一瞬的荣光。展览终将结束,热议也会慢慢平息。但卫东的路还要继续走,在滨城的车间里,在苏州的实验室里,在每一个拿起针线、面对布料的时刻。
而此刻,在滨城,夜幕降临。工匠学校的“静心室”还亮着灯。小芳、王桂英、赵晓松,三人面前各摆着一小团丝线,正在练习捻线的最后一步——打结。陈师傅的要求是:结要小,要紧,要藏在两股线之间,捻开后几乎看不见,但拉拽时有力。
小芳额角有汗,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她已经失败了几十次,不是结太大,就是不够紧。她看着指尖那个依然不够完美的结,想起陈师傅的话:“结是线的骨头,也是心的定力。心乱了,结就散。心定了,结就牢。”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心跳慢慢平稳。然后,睁开眼,手指稳定地动作,捻、绕、穿、拉。一个细小、紧实、几乎隐没的结,悄然成型。她轻轻捻开线,那个结完美地藏在了两股丝线之间,不露痕迹。
对面,王桂英也完成了,她拿起线对着灯看了看,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赵晓松还在尝试,但眼神专注,不急不躁。
陈师傅站在门口,看着灯下三个专注的身影,和那几根被反复捻搓、渐渐有了“骨”和“魂”的丝线,脸上深刻的皱纹在光影中舒展。
窗外的滨城,华灯初上。远处车间依然传来隐约的机器声,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只有丝线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呼吸的韵律。
巴黎的余波还在荡漾,但根须,正在更深的土壤里,默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