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珠与线(2/2)
小红坐到陈师傅的位置上,手心里全是汗。陈师傅站在她身后,指着样衣上铅笔画的点位:“波德莱尔这行诗,十三个字母,咱们用十三颗珍珠,点在每个字母的起笔或转折处。位置我已经标好了,你按着点,一颗一颗来。记住,针要垂直,线要松紧一致,结要藏在背面。”
小红点头,拿起针,学陈师傅的样子,先用左手食指按住珍珠,右手下针。第一颗,手抖,针扎歪了,珠子滚落。她抿着嘴,捡回来,再试。第二颗,针尖进去了,但穿到一半,线打结了,珠子卡在半空。她耐心地解开结,重新来。第三颗,成了。珠子端正地钉在“也”字的起笔处,在象牙白的面料上,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
“好。”陈师傅只说了这一个字。
小红定了定神,继续。第四颗,第五颗……她渐渐找到感觉,手不再抖,呼吸平稳,一针,一线,一珠。陈师傅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句“线松了”或“角度偏了”,但大部分时间沉默。他知道,这丫头,成了。
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泛起鱼肚白。小红钉下第十三颗珍珠,剪断线头,用镊子小心地压了压背面线结,确保不会硌人。她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
陈师傅拿起样衣,对着灯光。十三颗珍珠,沿着诗句的轨迹,疏密有致,像一行沉默的省略号,等着被阅读。象牙白的“清风玉”衬着珍珠温润的光,诗句的意境,无声地流淌出来。
“可以了。”陈师傅把样衣小心地挂起来,“拍照,发给皮埃尔,问他行不行。行,就按这个标准,做一百件。巴黎那边的绣娘,让皮埃尔把定位图和珍珠寄过去,咱们这边派个人去教,或者开视频,一步一步教。珠子,必须用咱们滨城选的这种,大小、光泽、重量,一颗不能差。”
“我去巴黎教。”小红忽然说。
陈师傅和杨秀娟都看向她。小红脸有点红,但语气坚定:“我手稳,也懂‘清风玉’的脾性。珍珠绣法我刚学会,趁热打铁,去教巴黎的绣娘,最合适。而且,我也想看看巴黎的店,看看咱们的衣服挂在老佛爷里,是什么样子。”
陈师傅看了她几秒,点头:“好。你去。但记住,教的是手艺,不是去玩的。巴黎的绣娘,有她们的骄傲,你手上有真本事,她们才服你。”
“我明白。”
杨秀娟去安排拍照和联络。小红收拾工作台,把散落的珍珠一颗颗捡回丝绒袋里。陈师傅站在挂起的样衣前,看了很久。晨光透过窗户,照在珍珠上,泛出淡淡的光晕。那行诗句,在光里,像活了过来。
“也许你我终将行踪不明,”他低声念,用法语,生硬,但准确。这是皮埃尔坚持要用法语原句,说韵味不可译。陈师傅不懂法语,但他让小红查了意思,记在心里。现在,看着这行被珍珠点亮的诗,他忽然懂了。行踪不明,但此刻,这件衣服,这些珠子,这条线,是确定的。
“陈师傅,您说,”小红忽然问,“巴黎的客人,能看懂这行诗吗?能看懂这些珠子吗?”
“看不看得懂,不重要。”陈师傅转过身,晨光给他花白的头发镶了道金边,“他们能感觉到。就像咱们摸一块好料子,不用看标牌,手知道。衣服会说话,用针脚说话,用珠子说话,用每一寸布说话。咱们把话说清楚,说真切,听得懂的人,自然就来了。”
小红点头,把最后一颗珍珠收好。窗外,天已大亮。滨城的清晨,安静,但充满了生长的声音。
而工作台上,那件“左岸的午后”样衣,静静地挂着,像一句未说完的话,等着被带到巴黎,在塞纳河边的阳光下,继续它的故事。
珍珠与线,东方与西方,诗句与针脚,在此刻,在这间晨光中的屋子里,短暂地相遇,然后,将各自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