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纽约的八月(2/2)
十点,百货开门。第一批客人涌入,直接走向“卫东”的临时快闪区——那是伯格道夫在二楼中庭特意辟出的五十平米空间,布置成纽约工作室的风格,裸露的砖墙,原木工作台,墙上挂着放大版的“追溯系统”流程图,和滨城、苏州、广州工人们的工作照。五十件胶囊系列成衣,已经挂上了货架。标签上除了价格,还有一行小字:“此件由滨城工号XXX制作,耗时XX小时。隐藏细节:袖口叶脉/领后日期/内衬地标。”
萨曼莎穿着那件雾霾绿衬衫,配一条简单的黑色皮裤,站在快闪区入口,对每一个驻足的人微笑介绍:“这是来自中国的新锐设计师品牌,主打‘可追溯的手工温度’。每件衣服都可以查询到制作者和制作过程。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扫描洗标上的二维码。”
一个六十岁左右、穿着考究的白人女士拿起一件象牙白连衣裙,摸了摸面料,又翻开领子看洗标。“真丝混纺……中国制造?”她的语气里有一丝疑虑。
“是的,但和您想象的可能不一样。”萨曼莎接过话头,声音温和但自信,“他们的面料研发团队在苏州,拥有自己的桑蚕养殖基地。缝制工坊在滨城,所有工人都经过严格培训,并且每个工人都记录在册。这件连衣裙,”她指着标签上的工号,“由工号089李秀兰女士缝制,她今年四十八岁,有二十年缝纫经验。这件衣服,从裁片到成衣,她花了十四个小时。”
女士仔细看了看标签,又摸了摸连衣裙腰部流畅的剪裁。“十四个小时……现在很少见了。”她顿了顿,“我能试试吗?”
“当然。试衣间在那边。需要我帮您吗?”
“不用,我自己来。”
女士走进试衣间。五分钟后,她走出来,站在镜前。象牙白的连衣裙衬得她肤色干净,不规则的剪裁打破了年龄感,但又不过分年轻。她抬了抬手,腋下的活动褶自然展开,没有束缚感。
“很舒服。”她对着镜子说,“而且这个颜色,不张扬,但很有气质。”她转身看向萨曼莎,“这件,我要了。另外,那件深海青的外套,有我的尺码吗?”
“有。我帮您拿。”
上午两小时,快闪区卖出了八件。下午,大卫·陈来巡场,看到销售数据,眉毛挑了挑。“比预期好。但关键是社交媒体反馈。”他拿出手机,打开Instagra,搜索“#卫东纽约”的标签。已经有三十多条帖子,大部分是买了衣服的客人在晒图,焦点都集中在“隐藏细节”和“工号故事”上。一条点赞数最高的,是一个时尚博主的开箱视频,她对着镜头兴奋地展示袖口那片薄荷绿叶子:“你们绝对想不到!这件衬衫的袖口里面,藏了一片手工绣的叶子!而且每件衣服的叶子位置都不一样!这简直是我今年买到最用心的设计了!”
大卫·陈把手机递给萨曼莎:“隐藏细节的概念,成功了。纽约客人为‘独家感’和‘故事性’买单。我们要趁热打铁。秋季主系列什么时候能到?”
“第一批两百件,十月十号到港。但大卫,”萨曼莎压低声音,“有个问题。昨天《女装日报》的记者联系我,问‘卫东’的‘可追溯系统’是否涉及工人隐私,以及工人们是否得到了公平的报酬。他们想做个深度报道。”
大卫·陈表情严肃起来。“这是个雷。必须处理好。让唐静准备一份详细的工人权益说明,包括工资标准、工作时间、福利保障。最好有第三方认证。另外,联系滨城那边,看能不能安排一次远程采访,让工人自己说话。纽约的媒体,对‘中国制造’背后的工人状况,一直很敏感。我们要主动、透明。”
“明白。我今晚就和唐静碰头。”
同一时间,滨城,巴黎专线车间。
杨秀娟站在生产线前,看着刚刚下线的纽约秋季系列首件样衣——是一件深驼色的改良风衣,用了“温玉”的经典面料,但廓形更宽松,领子改成了可立可翻的坦克领,后背有隐藏的活动褶。这是陈师傅从纽约回来后,根据他对纽约街头观察的笔记,调整的版本。
“陈师傅说,纽约秋天风大,走路快,风衣不能太板正,要能跟着人动。后背的活动褶,抬手时展开,增加活动量。坦克领,风大时立起来,平时翻下来。”杨秀娟对身边的小红说,“但这个褶量,陈师傅要求控制在1厘米内,太多显臃肿。你让缝纫组特别注意,吃势要均匀。”
“明白。陈师傅呢?今天没见他来车间。”
“在苏州,调试秋季新色。纽约那边反馈,他们喜欢我们胶囊系列的灰调,但秋季需要更温暖的颜色。陈师傅在调‘秋香色’——不是亮黄,是带点绿调的暗金色,在纽约秋天的阳光下,会像落叶一样。”杨秀娟看了看手表,“下午面料小样就该到了,我得去趟苏州。滨城这边,你盯紧。纽约的两百件,十月十号必须发出,一天不能晚。”
“您放心。”
下午,杨秀娟赶到苏州面料研发中心。陈师傅在实验室里,面前摊着十几块颜色各异的面料小样,从暗金、锈红、橄榄绿到深灰。他戴着老花镜,用放大镜一块块对比,旁边的王教授在电脑上记录数据。
“秀娟,你来得正好。看这个‘秋香色’,对着自然光。”陈师傅拿起一块面料,走到窗边。
杨秀娟凑近看。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颜色,远看是沉稳的暗金色,但对着光,能看出底层透出极淡的绿调,像阳光穿过即将变黄的银杏叶。
“这个颜色,在纽约秋天的梧桐树下,应该会很好看。”陈师傅说,“但我担心,在橱窗的强光下,绿调会被吃掉,只剩暗金,就普通了。小王,用模拟橱窗灯光试试。”
王教授在电脑上调出纽约伯格道夫橱窗的灯光参数,用专业灯箱模拟。面料在强光下,绿调确实减弱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反而呈现一种类似金属氧化后的质感,低调,但有层次。
“可以。”陈师傅点头,“就这个配方。染三十米,做样衣。另外,秋季系列的其他颜色,都要加一点点灰调,不能太艳。纽约的秋天,是灰金色,不是亮金色。”
“明白。我马上安排染色。”王教授说。
陈师傅走到洗手池边,摘下眼镜,用冷水洗了把脸。杨秀娟看到他眼下的乌青,和微微发抖的手。
“陈师傅,您这几天没休息好吧?脸色不太好。”
“老了,熬不动夜了。”陈师傅擦干手,声音有些疲惫,“纽约这一趟,来回折腾,时差还没倒过来。但秋季系列颜色不定,我心里不踏实。现在定了,可以松口气了。”
“您回去休息吧。这边有王教授盯着。”
“嗯,我歇会儿。晚上还要跟纽约那边视频,定最后的设计细节。”陈师傅走到旁边的简易行军床边,和衣躺下,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杨秀娟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心里一阵发酸。这个老人,把一辈子的手艺、心血,都倾注在这些布料和衣服上。纽约的橱窗再光鲜,也看不见这背后的呕心沥血。
手机震了,是唐静发来的信息:“杨姐,纽约首日销售数据出来了:八小时,售出三十五件,其中二十件是胶囊系列,十五件是预售的秋季系列。伯格道夫决定把我们的快闪区延长到两周,并且给秋季系列预留了更好的位置。但媒体那边有关于工人权益的询问,需要您准备资料。另外,大卫·陈希望秋季系列能增加一个‘纽约限量色’,只供伯格道夫,您看能不能调?”
杨秀娟看着信息,又看看熟睡的陈师傅。纽约的战场,刚打开局面,新的要求就来了。限量色,意味着又要重新调色、打样、生产。而陈师傅的身体……
但她知道,不能拒绝。纽约的市场,需要这样的“独家”来维持热度。
“可以。请纽约那边提供他们想要的色样或描述,我们一周内调出小样。工人权益资料,我明天整理好发你。”她回复。
放下手机,她走到实验室外。苏州的傍晚,夕阳把古老的厂区染成温暖的橙色。远处传来纺织机规律的轰鸣,那是沈厂长在赶制巴黎秋季系列的面料。更远处,是桑园的方向,这个季节,桑叶应该还很茂盛。
从桑叶到成衣,从苏州到纽约,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年。而前方,路还长,挑战还多。
但至少今天,纽约的橱窗里,有他们的衣服。有工人绣的叶子,有陈师傅调的颜色,有无数人的汗水和心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