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书院春秋(2/2)
萧望舒从里间走出来,站在沈青崖身边。她能感觉到,这个陆明远来者不善。
“陆先生请讲。”沈青崖平静地说。
陆明远扫了一眼竹舍里的孩子们:“沈大元帅当年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如今却在这里教孩子读书,不觉得虚伪吗?”
这话一出,孩子们都愣住了。他们看向沈青崖,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惊讶。
沈青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陆先生这话有意思。我前半生为国征战,后半生教书育人,都是为国为民,何来虚伪之说?”
“为国为民?”陆明远嗤笑,“沈大元帅当年推行新政,杀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那些人的命就不是命吗?那些人的家就不是家吗?如今你功成名就,退隐山林,倒是落了个好名声。可那些因你而死的人呢?他们的冤魂何处安放?”
竹舍里一片寂静。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沈青崖。
萧望舒想要说话,沈青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陆先生,”沈青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只看到新政推行中有人被杀被抄家,可曾看到新政让多少百姓免于饥寒?可曾看到新政让多少贪官污吏伏法?改革必然有阵痛,必然有牺牲,这个道理,陆先生不会不懂吧?”
陆明远脸色变了变:“即便如此,也不该如此酷烈!”
“酷烈?”沈青崖笑了,“陆先生可知,当年大晏朝局腐败到了什么程度?贪官横行,民不聊生,边疆危急,国将不国。若不用雷霆手段,如何能扫除积弊?如何能重振朝纲?”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承认,新政推行中,手段是激烈了些,也确实有无辜者受牵连。但大节不亏,大局为重。若是为了少数人的利益,而让千万百姓继续受苦,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陆明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沈青崖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陆先生,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你的兄长陆明达,是杭州府前通判,在新政中被查,流放边疆。你是为他鸣不平,对吧?”
陆明远脸色一白:“你……你知道?”
“我知道,”沈青崖点头,“陆明达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按律当斩。皇上念他早年有功,改为流放,已是法外开恩。陆先生,你若真为你兄长好,就该劝他改过自新,而不是在这里为他喊冤。”
“可是……可是我兄长说他是被冤枉的!”陆明远激动起来。
沈青崖摇头:“卷宗我看过,证据确凿,没有冤枉。陆先生,你也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你兄长犯了法,就该受罚。这与谁推行新政无关,与他得罪了谁无关,只与事实和律法有关。”
陆明远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沈……沈先生,今日冒昧来访,是在下唐突了。告辞。”
他转身要走,沈青崖叫住了他:“陆先生留步。”
陆明远回过头。
“陆先生若是有空,可以常来书院坐坐,”沈青崖真诚地说,“我们正在编一本启蒙书,陆先生是读书人,可以提提意见。教育是百年大计,需要更多的人参与。”
陆明远愣住了。他没想到沈青崖会邀请他,更没想到沈青崖会如此大度。
“我……我考虑考虑。”他含糊地说,然后匆匆离开了。
陆明远走后,竹舍里依然安静。孩子们看着沈青崖,眼神复杂。
陈砚第一个开口:“先生……您真的是大元帅?”
沈青崖点点头:“是。”
“那……那刚才那个人说的……”李秀儿小声问。
“他说的是事实,但不全面,”沈青崖坦然道,“新政推行中,确实有人受罚,有人死去。但新政也让更多的人活了下来,活得更好。世间事,难得两全。我们只能在大是大非面前,做出最有利于天下苍生的选择。”
他看向孩子们:“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可能太难理解。但你们要记住:看事情要看全面,评价一个人要看他一生的作为,而不是只看某一件事。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们只需问心无愧,尽力而为。”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们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深意,但沈青崖的坦然和真诚,他们能感受到。
这天下午的课,沈青崖没有按计划讲《论语》,而是讲起了历史。他讲商鞅变法,讲王安石新政,讲张居正改革。每一个改革者都饱受争议,都付出代价,但他们的改革,都推动了历史的进步。
“改革者往往孤独,”沈青崖说,“因为他们要做的事,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打破了很多人的安逸。他们会被人骂,被人恨,甚至被人害。但时间会证明一切。百年之后,人们会记住他们的贡献,理解他们的不得已。”
萧望舒补充道:“所以不要轻易评判一个人,尤其不要只听一面之词。要学会独立思考,全面看待问题。”
这节课,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虽然很多内容他们还不懂,但一颗独立思考的种子,已经悄悄种下。
晚上,沈青崖和萧望舒在竹舍里喝茶。窗外,秋虫鸣叫,月光如水。
“青崖,”萧望舒轻声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只是说了实话,”沈青崖道,“陆明远有怨气,我能理解。但他兄长的事,确实没有冤枉。法不容情,这是底线。”
萧望舒点点头:“我只是担心,身份公开后,会不会有更多这样的人来找麻烦。”
“该来的总会来,”沈青崖很平静,“我们躲不掉,也不必躲。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任何人说。”
“嗯。”萧望舒靠在他肩上,“无论如何,我都和你在一起。”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竹舍里安静而温馨,仿佛外面的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而教育的事业,还在继续。无论有多少风雨,多少争议,他们都将继续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们认为对的事。
九月十五,中秋节。
这是沈青崖和萧望舒在江南过的第二个中秋。相比去年的小心翼翼,今年的他们从容了许多。身份虽然半公开了,但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邻居们知道了他们的过去,反而更加敬重——一个功成名就的大元帅,甘愿退隐教书,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周老板早早送来月饼和螃蟹,说是儿子从京城捎回来的。周文澜殿试中了二甲第十八名,赐进士出身,已经授了翰林院编修。虽然只是个七品小官,但前途无量。周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都是托沈先生的福。
沈青崖和萧望舒也为周文澜高兴。这孩子踏实肯学,将来必成大器。
书院放了三天假,让孩子们回家过节。沈青崖和萧望舒也回了沈宅,准备好好过个节。
赵伯早就在院子里摆好了香案,上面放着月饼、水果、糕点,还有一壶桂花酒。月上中天时,两人在香案前焚香祭月,祈求月神保佑国泰民安,家人安康。
祭完月,两人在院子里摆开桌椅,赏月饮酒。月饼是周家送来的,有五仁的、豆沙的、枣泥的,还有火腿的。螃蟹是阳澄湖的大闸蟹,膏肥黄满,鲜美无比。
“青崖,你还记得我们在边关过的那个中秋吗?”萧望舒剥着螃蟹,忽然问道。
沈青崖想了想:“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城墙上值守,月亮特别圆,特别亮。你说想家了,我说等仗打完了,就带你回家。”
“那时候觉得回家是遥不可及的事,”萧望舒微笑,“没想到现在,我们真的有家了。”
“是啊,”沈青崖给她斟了一杯酒,“有家,有你,此生足矣。”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桂花酒香甜醇厚,带着月光的味道。
正喝着,门外传来敲门声。赵伯去开门,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是陆明远。
他手里提着一盒月饼,神情有些局促:“沈先生,沈夫人,中秋安康。冒昧来访,打扰了。”
沈青崖起身相迎:“陆先生客气了,快请坐。”
陆明远坐下,将月饼放在桌上:“自家做的,不成敬意。”
“陆先生有心了,”萧望舒笑道,“赵伯,添副碗筷。”
陆明远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就是来送个月饼,马上就走。”
“既然来了,就一起赏月吧,”沈青崖真诚地说,“中秋团圆夜,一个人过多冷清。”
陆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赵伯添了碗筷,又拿来一个酒杯。
三人对坐,一时无言。月光洒在院子里,银白一片。远处传来隐隐的丝竹声,不知是哪家在做乐。
最后还是陆明远先开口:“沈先生,上次……是在下冒犯了。”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沈青崖摆摆手,“陆先生能来,就是朋友。”
陆明远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一些人。我兄长的事……确实如先生所说,证据确凿,没有冤枉。是我一时激愤,迁怒于先生,实在惭愧。”
沈青崖给他斟了一杯酒:“陆先生重情重义,我能理解。但法理大于人情,这个道理,陆先生应该明白。”
“我明白,”陆明远点头,“只是……只是心里还是难受。”
“人之常情,”萧望舒温言道,“陆先生若是不嫌弃,可以常来书院坐坐。和孩子们在一起,心情会好很多。”
陆明远眼睛一亮:“可以吗?我……我虽然学问一般,但教孩子识字还是可以的。”
“当然可以,”沈青崖笑道,“书院正缺先生呢。陆先生若是愿意,可以来教孩子们写字。你的字写得不错,我看过。”
陆明远激动起来:“真的?那……那我明天就去!”
“不急,”萧望舒笑道,“过了节再说。来,喝酒。”
三人举杯,气氛融洽了许多。陆明远聊起了自己的事,他本是绍兴府的秀才,因为兄长的事,心灰意冷,不再考功名,只在家读书教书。这次来杭州,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没想到遇到了沈先生,”陆明远感慨,“也算是缘分。”
“确实是缘分,”沈青崖点头,“陆先生,人生在世,难免遇到挫折。重要的是不要被挫折打倒,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先生说的是。”陆明远深以为然。
这一夜,三人聊到很晚。陆明远离开时,已经微醺。他握着沈青崖的手,再三感谢:“沈先生,谢谢你不计前嫌。以后书院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
送走陆明远,月已西斜。沈青崖和萧望舒收拾了院子,回到屋里。
“这个陆明远,倒是性情中人。”萧望舒说。
“嗯,”沈青崖点头,“直来直去,没有坏心眼。这样的人,可以做朋友。”
“书院多了个先生,是好事,”萧望舒笑道,“你可以轻松一些了。”
“是啊,”沈青崖搂住她,“等《蒙正初阶》印出来,我们就正式开讲。陆明远可以教写字,你可以教诗文,我可以教经史。再请个教算术的先生,书院就完整了。”
萧望舒靠在他怀里:“青崖,我们的书院,会越来越好的。”
“嗯,会越来越好的。”
两人相拥而立,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江南的秋夜,温柔而宁静。
过了中秋,书院重新开课。陆明远果然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笔墨纸砚。他教孩子们写字,从握笔姿势教起,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孩子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位陆先生。他虽然严肃,但耐心,而且字写得漂亮,让孩子们羡慕不已。
九月中旬,《蒙正初阶》印出来了。吴老板亲自送来一百本,剩下的他说放在书坊卖,已经有好几个私塾的先生来打听,想买来做教材。
沈青崖和萧望舒看着崭新的书,心里满是感慨。这是他们几个月的心血,如今终于成书了。
书发给书院的孩子们,每人一本。孩子们拿到书,都兴奋不已。他们翻看着书里的内容,认字的孩子大声读出来,不认字的孩子指着插图问这问那。
“先生,这画的是大晏疆域图吗?”陈砚指着书里的一幅地图问。
“是,”沈青崖点头,“让你们知道,大晏有多大,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先生,这个故事讲的是孔融让梨,”李秀儿读着书里的故事,“我奶奶也给我讲过。”
“对,”萧望舒笑道,“这些故事都是教我们做人的道理。你们要好好读,好好想。”
书院因为这本书,学习气氛更加浓厚了。孩子们不仅上课认真,下课也聚在一起读书讨论。有些孩子还把书带回家,给父母兄弟读。
消息传开,附近越来越多的人把孩子送到书院。竹舍已经坐不下了,沈青崖和萧望舒商量后,决定借用净慈寺的一间禅房,作为新教室。
老僧很支持,不仅提供了禅房,还让寺里识字的沙弥帮忙打扫整理。他说:“教化众生是功德,佛门弟子也该尽一份力。”
十月初,书院有了两个教室,三十多个学生,四位先生——沈青崖、萧望舒、陆明远,还有新请来的教算术的刘先生。刘先生是个老账房,算盘打得好,人也和气。
书院走上了正轨。每天早晨,孩子们准时来上课;傍晚,带着新学的知识回家。朗朗读书声从竹舍和禅房传出来,给净慈寺增添了许多生气。
沈青崖和萧望舒的生活也更加充实了。除了教学,他们还在筹划下一本书——一本适合稍大孩子读的进阶读本。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直到十月底,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打破了这份平静。
信是李璋写来的。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信的内容很简单,先是问好,然后说了一件事:太后病重,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沈青崖看完信,沉默了许久。萧望舒接过信看了看,也沉默了。
太后虽然不是李璋的生母,但对他有养育之恩。李璋重情,太后病重,他一定很难过。
“青崖,”萧望舒轻声问,“你要回京城吗?”
沈青崖摇摇头:“不回去。我现在回去,只会给皇上添麻烦。朝中那些大臣,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呢。”
“那……那怎么回信?”
沈青崖提笔,想了很久,才写下:“皇上如晤:来信收悉,知太后凤体欠安,心甚忧之。然臣远在江南,不能侍奉左右,愧疚难当。惟愿皇上保重龙体,太后吉人天相。臣在江南一切安好,书院渐成规模,教化孩童,亦是为国尽忠。江南秋深,红叶满山,西湖美景依旧。若得闲暇,可南巡一游,散心解忧。臣青崖敬上,十月廿八。”
这封信,既表达了对太后的关心,又表明了自己不回去的立场,还巧妙地邀请李璋南巡散心。沈青崖写完后,自己读了一遍,叹了口气。
“只能这样了。”他说。
萧望舒握住他的手:“青崖,你做得对。现在回去,确实不合适。”
“我知道,”沈青崖点头,“只是……总觉得对不起皇上。他待我如友,我却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
“你有你的难处,”萧望舒温言道,“皇上会理解的。”
信寄出去了。日子继续。书院的教学,编书的计划,一切如常。
只是沈青崖心里,多了一份牵挂。他时常站在竹舍前,望着北方的天空,想着京城里那个孤独的皇帝。
十一月初,太后驾崩的消息传来。举国哀悼,杭州城也挂起了白幡。书院停了三天课,以示哀悼。
沈青崖和萧望舒在竹舍里设了香案,焚香祭拜。虽然他们与太后并无交集,但这是礼数,也是对李璋的尊重。
祭拜完,沈青崖站在香案前,久久不语。
萧望舒走过来,轻声说:“青崖,你在想什么?”
“在想人生无常,”沈青崖缓缓道,“太后享尽荣华,最终还是难逃生老病死。我们在世时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所以更要珍惜当下,”萧望舒靠在他肩上,“珍惜身边的人,珍惜平静的日子。”
“嗯。”沈青崖握住她的手。
窗外,秋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在地上打着旋儿。
江南的秋天,很美,也很短暂。但他们的故事,还会继续。
以另一种方式,另一种姿态,在这片山水之间, 山水间另谱他们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