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暮春茶会(2/2)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听雨楼楼主苏浅雪,他们已经有近两年没见了。当初在京城,苏浅雪帮过他们,但也利用过他们。这个女人神秘莫测,亦敌亦友,突然出现在杭州,绝不会是偶然。
“请她到前厅。”沈青崖起身,对萧望舒道,“你先吃饭,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萧望舒也站起来,“苏浅雪不是简单人物,突然来访,必有要事。”
前厅里,苏浅雪一身素衣,风尘仆仆,但依然掩不住她的绝代风华。只是她眉宇间满是疲惫,眼中还有血丝,显是长途奔波所致。
“沈大元帅,萧夫人,别来无恙。”苏浅雪起身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苏楼主怎么到杭州来了?”沈青崖请她坐下,“可是听雨楼有事?”
苏浅雪苦笑:“听雨楼已经没了。”
“什么?”沈青崖一惊,“怎么回事?”
“两个月前,京城发生了一件大案。”苏浅雪缓缓道,“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明远在家中遇刺身亡,凶手留下听雨楼的标记。皇上震怒,下令查封听雨楼,缉拿所有成员。我得到消息早,提前逃了出来,但听雨楼几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沈青崖皱眉:“周明远?他不是陈党的人吗?陈党倒台后,他应该失势了才对。”
“是失势了,但还没倒。”苏浅雪道,“他手中握有一些秘密,关于陈党,也关于……前朝。有人不想让他活,所以借听雨楼的名义杀了他,一石二鸟。”
“你知道凶手是谁?”
苏浅雪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周明远书房找到的。凶手杀了他,却没有搜他的书房,留下了这个。”
沈青崖拿起玉佩,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这种纹样,只有皇室能用。
“这是……”萧望舒脸色一变。
“前朝皇室的信物。”苏浅雪看着萧望舒,“萧夫人应该认得。”
萧望舒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点头:“确实是我母亲那一支的。但这玉佩怎么会……”
“周明远是前朝旧臣之后。”苏浅雪道,“他父亲是前朝礼部侍郎,大晏开国时归顺,得了个闲职。周明远表面上依附陈党,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联络前朝遗老,想要复国。”
沈青崖和萧望舒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沈青崖沉声道,“周明远是前朝复国势力的头目?那杀他的人……”
“是另一股势力。”苏浅雪道,“也是前朝余孽,但与周明远不是一路。他们想用更激进的方式复国,比如刺杀皇帝、制造动乱。周明远主张徐徐图之,与他们意见不合,所以被灭口。”
萧望舒握紧玉佩,指尖发白:“这些事,与我无关。”
“我知道。”苏浅雪看着她,“但皇上不知道。听雨楼被查封后,我逃出京城,一路南下。途中得到消息,皇上已经知道萧夫人的身份,并且……有人向皇上进言,说萧夫人与前朝余孽有联系,是周明远的同党。”
萧望舒身子一晃,沈青崖连忙扶住她。
“皇上信了?”沈青崖问。
“皇上没有全信,但也没有不信。”苏浅雪道,“这次皇上南巡,明面上是视察新政,暗地里……恐怕也有查探萧夫人虚实的意思。”
沈青崖想起下午与李璋的见面。李璋问他“恨不恨”,问他“可愿回朝”,那些话现在想来,都别有深意。
“苏楼主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沈青崖盯着苏浅雪,“听雨楼被查封,你应该恨朝廷才对。帮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浅雪凄然一笑:“沈大元帅,我苏浅雪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利用过很多人。但对你和萧夫人,我心中有愧。当年若不是我告诉你李慕白是杀父仇人,你也不会走上那条路。后来在京城,我又利用你们对付陈党……这些债,我欠你们的。”
她站起身,深深一揖:“这次来,一是报信,二是还债。信已带到,我也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萧望舒问。
“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苏浅雪道,“听雨楼没了,我也自由了。从此江湖路远,后会无期。沈大元帅,萧夫人,保重。”
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等。”沈青崖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个你拿着,路上用。”
苏浅雪看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眼眶微红:“沈大元帅,你还是这样,对谁都心软。”
“不是心软,是还你当年相助之情。”沈青崖道,“从此两清,互不相欠。”
苏浅雪接过银票,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萧望舒瘫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
“望舒,别怕。”沈青崖握住她的手,“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青崖,”萧望舒声音颤抖,“如果皇上真的怀疑我,那我们……”
“那我们离开杭州。”沈青崖斩钉截铁,“去更远的地方,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都不重要。”沈青崖搂住她,“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望舒,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相信我。”
萧望舒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可能又要到头了。
那晚,沈青崖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反复思考着苏浅雪的话。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前朝复国势力并未彻底清除,而是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周明远为首,主张渗透朝堂,徐徐图之;另一派更为激进,主张暴力夺权。
周明远已死,激进派占了上风。他们杀周明远,嫁祸听雨楼,一石二鸟。现在又把矛头指向萧望舒,想要借皇上的手除掉她这个前朝皇室血脉的“正统”。
为什么?是因为萧望舒的存在,妨碍了他们复国的“大业”?还是另有图谋?
沈青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点:必须尽快离开杭州。
天快亮时,他做了决定。去福建,去一个靠海的小渔村,隐姓埋名,彻底消失。那里天高皇帝远,消息闭塞,是最安全的地方。
“青崖。”萧望舒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粥,“你一晚上没睡?”
“在想事情。”沈青崖接过粥,“望舒,我们可能要离开杭州了。”
萧望舒在他对面坐下:“去哪里?”
“福建。”沈青崖道,“我有个旧部在那里,可以安排。我们先坐船到福州,再转去一个叫霞浦的小渔村。那里靠海,人烟稀少,适合隐居。”
萧望舒沉默片刻,点头:“好,我听你的。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沈青崖道,“三天之内。这宅子暂时不卖,留给周文打理。我们轻装简行,只带必要的东西。”
“好,我这就去收拾。”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悄悄做着准备。沈青崖去钱庄取了现银,又买了些路上用的东西。萧望舒则收拾细软,把重要的东西打包。
第三天晚上,一切准备就绪。两人只带了两个小箱子,装了些金银细软和换洗衣物。其余的,都留在了宅子里。
“老爷,夫人,真要走吗?”赵伯红着眼眶问。他在沈家半年,知道这对夫妇是好人,舍不得他们走。
“赵伯,这宅子就拜托你了。”沈青崖拍拍他的肩,“我们出去散散心,过些日子就回来。”
这是骗人的话,但赵伯信了:“老爷夫人放心,我一定把宅子看好。你们早点回来。”
夜色深沉,沈青崖和萧望舒坐上马车,悄然离开了沈宅。马车驶出杭州城,向钱塘江码头而去。
码头上停着一条客船,是沈青崖事先租好的。船老大是个老实人,收了钱,答应送他们去福州。
“上船吧。”沈青崖扶着萧望舒。
就在两人即将登船时,一队官兵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将码头团团围住。火把通明,照得码头亮如白昼。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将领,身穿四品武官服,腰佩长刀,正是杭州大营的副将赵勇。
“沈员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赵勇皮笑肉不笑地问。
沈青崖将萧望舒护在身后,神色平静:“赵将军,沈某携内子出游,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出游?”赵勇冷笑,“带着全部家当出游?沈员外,明人不说暗话。皇上有旨,请沈员外和萧夫人暂留杭州,不得离开。”
萧望舒心中一沉,握紧了沈青崖的手。
“皇上有旨,沈某自当遵从。”沈青崖道,“只是圣旨何在?请赵将军出示。”
赵勇一愣,随即道:“是口谕。”
“口谕?”沈青崖挑眉,“那请赵将军说说,皇上是怎么说的?何时何地,对何人说的?”
“这……”赵勇语塞。他接到的命令来自京城某位大人,说是皇上的意思,但确实没有圣旨。
“看来赵将军是拿不出圣旨了。”沈青崖淡淡道,“既然如此,请赵将军让路。沈某虽是布衣,但也知道,无旨阻拦百姓,是违律之举。”
赵勇脸色变了变,咬牙道:“沈青崖,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实话告诉你,有人举报你勾结前朝余孽,意图不轨!本将军奉命捉拿你归案!”
话音未落,官兵们一拥而上。
沈青崖眼神一冷,将萧望舒推到身后,手中已多了一把软剑——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许久未用了。
剑光如练,瞬间刺倒最前的两名官兵。沈青崖身法如电,在人群中穿梭,剑尖所向,必有官兵倒地。但他下手有分寸,只伤不杀,倒地者都是被点了穴道或刺中非要害。
赵勇见状,拔刀冲了上来。他武功不弱,但在沈青崖面前还是差了一截。十余招后,被沈青崖一剑挑飞长刀,剑尖抵住咽喉。
“都退下!”沈青崖厉声道。
官兵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沈青崖,你敢抗旨?”赵勇色厉内荏。
“抗什么旨?”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曹彬从暗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林风和一队亲兵。他须发皆白,但腰杆笔直,不怒自威。
“曹……曹国公?”赵勇脸色煞白。
曹彬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沈青崖面前,叹了口气:“青崖,把剑放下吧。”
沈青崖看着曹彬,又看看林风,缓缓收回剑:“曹国公,林将军,你们怎么来了?”
“皇上不放心,让我们来看着。”曹彬道,“果然出事了。”
他转向赵勇,冷冷道:“赵勇,谁给你的胆子,敢私自调兵抓捕朝廷功臣?”
“末将……末将是奉了兵部的命令……”
“兵部?”曹彬冷笑,“兵部的命令,本公会不知道?赵勇,你勾结前朝余孽,诬陷忠良,该当何罪?!”
赵勇腿一软,跪倒在地:“曹国公饶命!末将……末将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是……是京城的张御史,他给末将传信,说皇上有意捉拿沈青崖夫妇,让末将便宜行事……”
曹彬与沈青崖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张御史是激进派的人,想借赵勇的手除掉沈青崖和萧望舒,造成既成事实。
“押下去。”曹彬一挥手,“严加审问。”
亲兵上前,将赵勇和那些官兵都押走了。
码头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沈青崖、萧望舒、曹彬和林风四人。
“青崖,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曹彬问。
沈青崖沉默片刻,道:“曹国公,我和望舒想离开这是非之地,找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
“糊涂!”曹彬斥道,“你以为走了就安全了?那些人既然盯上你们,走到哪里都会追到哪里。只有把他们都揪出来,才能真正安全。”
“可是……”
“没什么可是。”曹彬正色道,“青崖,皇上没有怀疑你们。这次南巡,皇上特意让我和林风暗中保护你们。那个张御史,皇上已经派人监视了,只是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沈青崖愣住了:“皇上他……”
“皇上是明君。”林风接口道,“他知道萧夫人的身份,也知道那些前朝余孽的阴谋。但他相信你们,所以派我们来保护你们。大帅,留下来吧,帮皇上彻底铲除这些祸害。”
萧望舒看着沈青崖,轻声道:“青崖,曹国公说得对。躲不是办法,只有面对,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沈青崖看着萧望舒,又看看曹彬和林风,最终点头:“好,我们留下来。”
曹彬松了口气:“这就对了。青崖,你们先回宅子。我和林风会加强守卫,保证你们的安全。等皇上那边收网了,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青崖点头,扶着萧望舒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码头,向杭州城而去。沈青崖掀开车帘,回望钱塘江。江面宽阔,波涛汹涌,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青崖,你后悔吗?”萧望舒轻声问。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萧望舒低下头,“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卷入这些是非。”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望舒,我沈青崖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你。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你在身边,我就无所畏惧。”
萧望舒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
马车驶进杭州城,驶向孤山脚下的沈宅。夜色深沉,但宅子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像一盏指引归途的明灯。
沈青崖知道,这场风波还未结束。但他不再害怕,也不再逃避。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