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江南烟雨(2/2)
沈青崖心中一动:“请他们到前厅。”
来的是杭州府的捕头,姓王,带着四五个衙役。王捕头很客气:“沈员外,打扰了。昨夜有逃犯潜入这一带,我们正在搜查。不知府上可有什么异常?”
沈青崖面色如常:“昨夜中秋,我与夫人在院中赏月,并未见到什么异常。不知逃犯是何人?”
“是个女贼,姓陆,是朝廷通缉的要犯。”王捕头道,“此女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员外若见到,千万小心,立刻报官。”
“一定一定。”沈青崖点头,“不过王捕头,这女贼犯了什么事?要劳动官府大张旗鼓地搜捕?”
王捕头压低声音:“具体的不清楚,但听说是涉及谋逆大案。上头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送走王捕头,沈青崖回到内院。萧望舒已经起来了,正在煎药。
“青崖,怎么办?”她轻声问,“陆清霜现在是朝廷要犯,我们收留她,若是被发现……”
沈青崖沉默良久,道:“先等她醒来,问清情况再说。”
中午时分,陆清霜醒了。
看到沈青崖和萧望舒,她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没想到,救我的人会是你们。”
“说说吧,怎么回事。”沈青崖坐在床边,“你不是在蜀中落网了吗?怎么会逃到这里?追你的是什么人?”
陆清霜闭了闭眼,缓缓道:“我是落网了,但又被救了。救我的人,是陈继业的余党。”
“陈继业?”沈青崖皱眉,“他不是死在狱中了吗?”
“是死了,但他的心腹还在。”陆清霜道,“这些人不甘心失败,想利用我明月会的残余势力,继续造反。他们把我从刑部大牢劫出来,逼我重组明月会。”
“你不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陆清霜冷笑,“明月会的宗旨是恢复前朝,不是为了给陈党余孽当工具。但我没想到,他们比陈继业更狠——不同意,就灭口。”
她掀起衣袖,露出小臂上一道道伤痕:“这些日子,我被他们囚禁、折磨,逼我交出明月会的藏宝图和名单。昨晚,我趁他们不备,杀了看守逃出来,但还是在城外被追上。拼死杀了几个人,跳进钱塘江,顺流而下,才逃到这里。”
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如果陆清霜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复杂了。
“你有什么证据?”沈青崖问。
陆清霜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展开,上面是用血写的名单和地址:“这是我偷听到的,陈党余孽在江南的据点。他们的头目叫陈九,是陈继业的堂弟,现在藏在苏州。”
沈青崖接过布条,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信息很详细。
“你为什么不把这交给官府?”萧望舒问。
“官府?”陆清霜惨笑,“夫人,你太天真了。陈党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我现在是通缉犯,说的话谁会信?只怕刚进官府大门,就被灭口了。”
她看向沈青崖:“我逃到你这里,不是想求你救我。只是觉得,这天下如果还有一个人能铲除这些毒瘤,那就是你。沈青崖,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你。但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都不想让这些祸国殃民之徒继续作恶。”
沈青崖沉默。
陆清霜继续道:“我活不长了,伤得太重,毒也入了肺腑。我只求你一件事:拿到这份名单,铲除陈党余孽。至于我,要杀要剐,随你便。”
说着,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黑血。
萧望舒连忙扶住她,为她擦去嘴角血迹。陆清霜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萧望舒,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恨你。前朝覆灭时,你还没出生,那些恩怨与你无关。我只是……不甘心。”
“我明白。”萧望舒轻声道,“但现在都过去了。前朝已亡六十年,该放下了。”
“是啊,该放下了。”陆清霜喃喃道,闭上了眼睛。
沈青崖拿着那份血书,走出客房。
萧望舒跟出来:“青崖,你打算怎么办?”
“名单要送出去,”沈青崖道,“但不能通过官府。我要亲自去一趟苏州。”
“太危险了!”萧望舒抓住他的手臂,“你已经不是镇国公了,没有兵权,没有护卫,单枪匹马去闯龙潭虎穴,万一……”
“望舒,有些事,不能因为危险就不做。”沈青崖握住她的手,“陈党余孽不除,江南新政就永无宁日。百姓刚过上好日子,不能让他们再受荼毒。”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沈青崖坚决摇头,“你留在这里,照顾陆清霜,也照顾这个家。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萧望舒知道劝不住他,只能含泪点头:“你要小心。”
三日后,沈青崖抵达苏州。
按陆清霜提供的地址,陈九的藏身之处在城西的一处私宅。表面上是家绸缎庄,后院却别有洞天。
沈青崖在对面茶楼坐了整整一天,观察进出的人。他发现,绸缎庄的生意很冷清,但后院不时有人出入,都是精壮汉子,脚步沉稳,显然有武功在身。
傍晚时分,一个锦衣公子从后院出来,上了一顶轿子。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沈青崖还是一眼认出——那是陈继业的堂弟陈九,他在京中见过几次。
轿子向城外驶去。沈青崖悄声跟上。
城外十里,有座山庄,依山傍水,很是隐秘。轿子在山庄门口停下,陈九下轿,左右看看,快步走了进去。
沈青崖绕到山庄后墙,纵身跃入。山庄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俨然是个小园林。但守卫很森严,几乎每十步就有一个岗哨。
沈青崖屏息凝神,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向灯火最亮的主楼摸去。
主楼里正在宴饮。陈九坐在主位,的人。
“各位,今日请大家来,是共商大事。”陈九举杯,“我陈家虽然倒了,但根基还在。江南的田产、商铺,大半还在我们手中。只要各位齐心协力,不出三年,我们就能卷土重来。”
一个刀疤脸汉子道:“陈公子,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现在风声太紧。沈青崖虽然退了,但他留下的新政还在,那些官员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盯着我们不放。这个时候起事,恐怕……”
“怕什么?”陈九冷笑,“沈青崖已经是个废人了,在杭州当他的富家翁。朝中那些官员,都是墙头草,给够银子,自然会倒向我们。至于新政——”
他眼中闪过狠毒:“我们可以制造乱子。比如,在修河堤的时候弄点事故,让堤坝垮了,淹几个县;或者在官仓放把火,烧掉赈灾粮;再或者,煽动流民闹事……只要乱起来,朝廷就会焦头烂额,到时候就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
另一个文士模样的人道:“公子高明。不过,陆清霜那边……”
“那个贱人,中了我的毒,跑不了多远。”陈九阴森道,“我已经派人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等抓到她,我要把她千刀万剐,祭奠我堂兄在天之灵。”
沈青崖在窗外听得怒火中烧。这些人为了私利,竟要置百姓于死地。河堤若垮,淹死的何止千人;官仓若烧,饿死的又何止万计!
他正想着如何行动,突然,山庄外传来喊杀声。
“怎么回事?”陈九脸色一变。
一个手下慌张跑进来:“公子,不好了!官兵……官兵把山庄包围了!”
“什么?!”陈九霍然起身,“哪来的官兵?苏州知府不是我们的人吗?”
“不是苏州府的兵,是……是杭州大营的兵!带队的是……是林风将军!”
话音未落,大门被踹开,林风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率兵冲了进来:“陈九,你事发了!束手就擒吧!”
陈九脸色煞白,但很快镇定下来:“林风,你不过是个四品将军,也敢来抓我?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我知道。”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曹彬从林风身后走出,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电:“你背后是陈党余孽,是祸国殃民的蛀虫。陈九,皇上已经下旨,将你等一网打尽。还不跪下!”
看到曹彬,陈九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曹彬是当朝国公,功勋卓着,他能亲自来,说明皇上已经下了决心。
“好……好……”陈九惨笑,“没想到,我陈家终究还是败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就要往嘴里倒——那是毒药。
但沈青崖比他更快。一枚铜钱破窗而入,击碎药瓶,同时人也如大鹏般飞入,一剑架在陈九脖子上。
“沈……沈青崖?!”陈九瞪大眼睛,“你不是在杭州吗?”
“我来清理垃圾。”沈青崖冷冷道。
曹彬和林风看到沈青崖,都松了口气。林风低声道:“大帅,您怎么来了?”
“陆清霜逃到我那里,给了我这份名单。”沈青崖将血书交给曹彬,“曹国公,您来得正是时候。”
曹彬接过血书,扫了一眼,点头:“我们接到密报,说陈党余孽在苏州聚会,就立刻调兵过来。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陈九被押了下去,其他同党也一一落网。清点时,竟然有七个官员、十二个江湖头目、二十多个富商,都是陈党的核心余孽。
“这次多亏你了。”曹彬拍着沈青崖的肩,“否则让这些人得逞,江南又要大乱。”
沈青崖摇头:“是陆清霜的功劳。她拼死送出情报,自己却……”
“她怎么样了?”林风问。
“伤得很重,毒也入了肺腑,恐怕……”沈青崖没有说下去。
曹彬叹道:“陆清霜虽然是叛逆,但这次也算戴罪立功。我会奏明皇上,给她一个体面的结局。”
沈青崖赶回杭州时,陆清霜已经不行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萧望舒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她等你很久了。”萧望舒轻声道。
沈青崖走到床边,陆清霜睁开眼,看到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回来了……”
“陈党余孽已经落网,你送出的名单很有用。”沈青崖道,“曹国公会奏明皇上,给你一个公正的评价。”
陆清霜摇头:“我不需要什么评价。沈青崖,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如果不是生在敌对的两边,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沈青崖沉默片刻,诚实道:“也许会。你是个有原则、有信念的人,只是走错了路。”
“是啊,走错了路。”陆清霜喃喃道,“我从十岁加入明月会,三十年来,为了复国这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害了很多人,也害了自己。现在想想,真不值得。”
她看着萧望舒:“你比我幸运,能放下。我就不行了,这条路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萧望舒握住她的手:“现在回头,也不晚。”
“晚了。”陆清霜摇头,“我的时间到了。”
她看向沈青崖:“我死后,把我火化了吧。骨灰撒进钱塘江,让我随着江水入海,从此自由自在,不再被任何恩怨束缚。”
沈青崖点头:“好。”
陆清霜笑了,这是沈青崖第一次看到她真心的笑容,没有算计,没有仇恨,只有释然。
“谢谢。”她说,然后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陆清霜的葬礼很简单。按照她的遗愿,火化后,骨灰撒入钱塘江。那天天很蓝,江风很大,骨灰随着风飘散,落入滔滔江水,转眼不见。
沈青崖和萧望舒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东流。
“她终于自由了。”萧望舒轻声道。
“是啊。”沈青崖揽住她的肩,“望舒,我们都要好好活着,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陆清霜死后,日子真的平静下来。
陈党余孽被彻底铲除,江南新政再无阻碍。曹彬在苏州坐镇三个月,将陈党的田产、商铺全部充公,用于修桥铺路、兴办官学。江南百姓拍手称快,都说朝廷这次是真的为民做主了。
沈青崖继续在杭州当他的沈员外。偶尔有故人来访,林风来过两次,曹彬来过一次,都是匆匆来去,不打扰他的生活。
秋天的时候,沈青崖在院子里种了几株菊花。深秋时节,菊花盛开,金黄、雪白、淡紫,开得热热闹闹。他每天浇水、施肥,像个真正的老农。
萧望舒学会了做桂花糕。用新收的糯米,配上糖渍的桂花,蒸出来的糕点甜而不腻,满口留香。沈青崖特别爱吃,每次都要多吃几块。
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杭州的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瓦上、树上,像是撒了一层糖霜。两人在院中煮雪烹茶,围着红泥小火炉,说着闲话。
“青崖,你说我们会不会这样过一辈子?”萧望舒问。
“这样不好吗?”沈青崖反问。
“好,当然好。”萧望舒靠在他肩上,“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像在做梦。这么平静,这么幸福,怕一觉醒来,又回到了从前。”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不是梦,是真的。望舒,从今往后,我们就这样过。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观雪。一年四季,一日三餐,平平淡淡,一直到老。”
萧望舒笑了,眼中泛起泪光:“好,一直到老。”
腊月廿三,小年。
门房送来一封信,是从京城来的。沈青崖拆开,是林风的笔迹,汇报朝中近况:新政推行顺利,国库充盈,边境安宁,百姓安居乐业。信的末尾,林风写道:
“大帅,皇上上个月微服私访江南,到过杭州。他在您宅子外站了很久,但没有进去。临走时说:‘看到他能这样,朕就放心了。’大帅,皇上其实一直惦记着您。”
沈青崖看完信,沉默良久,然后将信烧了。
萧望舒问:“写了什么?”
“没什么。”沈青崖道,“就说一切都好。”
他没有告诉萧望舒李璋来过。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再提。
除夕夜,两人做了一桌菜,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也摆得满满当当。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叫花鸡……都是杭州的名菜。
吃过饭,两人在院中放烟花。小小的烟花升上夜空,绽放出璀璨的光华,虽然短暂,但很美。
“又是一年。”萧望舒感叹。
“是啊,又是一年。”沈青崖揽住她,“望舒,新年有什么愿望?”
萧望舒想了想:“希望国泰民安,希望你我平安,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会的。”沈青崖认真道,“我保证。”
午夜钟声响起,新的一年开始了。
景泰二年,正月初一。
沈青崖和萧望舒相拥站在院中,看着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熄灭。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
“新年快乐。”沈青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新年快乐。”萧望舒回吻他。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江南烟雨,岁月静好。
这是他们用半生征战换来的太平,也是他们往后余生的归宿。